秧在畦裡攢著勁兒，大田泡著水等，灘上的活，緩出個空當。家裡的議事，議到了娃身上。
莊稼人家議事，沒有桌子，沒有章程——火塘邊，飯桌上，一兩句話，事就定了。這一晚，火塘燒得旺，娘先開的口。
娘說這話，不是臨時起意。娃的歲數，娘數了一年；蒙館的路，娘問過三回。當孃的，心裡都有一本娃的賬：幾歲斷奶，幾歲下地，幾歲開蒙——一樣一樣，到了時辰，就得提。
“栓子，六歲半了。”娘在燈下說，“該開蒙了。”
爺爺抽著煙，點頭：“咱家往下過，得有個識字的。文書、賬、告示——不能回回求人。”
這話，老頭憋了不是一年了。去年買紅紙，付錢時數兩遍；去年糧冊上畫押，人家唸了三遍，他才敢按手印——不識字的虧，老頭吃了一輩子。逃荒路上更是：路引上的字，告示上的字，一個不識，寸步難行。這雙眼的虧，不能再讓娃們吃。
蒙館不難尋。鄰村石橋村，有個宋先生，老童生，家裡設著蒙館，十里八鄉的娃，都往他那兒送。束脩，一年四百文，筆墨自家備。
這個蒙館，是長生打聽來的。他往濟生堂去，路過石橋村，見過那蒙館：一間瓦房，一面土牆，牆根一排娃，搖頭晃腦地念。宋先生姓宋，考了三回沒中，回鄉教書，教了三十年——十里八鄉的賬房、先生、能寫會算的，一半是他門下。
賬還是那個賬：一年四百文，筆墨還得自家備。
四百文，是這個家兩個月的嚼用。娘在燈下，把這筆賬，在心裡過了一遍：娃的書，比兩個月的嚼用，重。
四百文，爹一文沒還價。
“先生教娃認字，是替娃開眼。”爹說，“開眼的事，不還價。”
“石頭呢？”爺爺問過大娃，“恁去不去？”
石頭蹲在火塘邊，手裡削著一根篾，頭也不抬：“俺的手，使刀比使筆順。”
爺爺看了他半天，沒勉強。“中。篾是咱家的根，書是咱家的眼。一個都不能少。”
這話，石頭聽懂了，蹲在火塘邊，把那根篾，削得格外用心——爺爺沒說“恁不去就不去”，說的是“篾是根，書是眼”：這一家的往後，一頭靠他的刀，一頭靠栓子的筆。娃肩膀上的分量，從這一晚起，又沉了一層。
栓子上學頭一晚，全家跟過節似的。
娘把家裡唯一一塊好布裁了，連夜縫了個書包，方方的，雙層，帶蓋，蓋上一顆桃木扣。叔叔連夜剖篾，編了個小小的書箱，箱子上的提樑，纏了三道細篾，是豆芽的手藝——娃如今纏的梁，比大人的還勻。
一家人為一副書包，忙到半夜：孃的針腳，密得數不清；叔叔剖的篾，颳得跟紙一樣薄；豆芽纏那三道梁，拆了兩回，纏到第三回才肯點頭。一個書包，一隻書箱——裡頭裝的不是書，是一家人對“識字”兩個字，攢了兩輩子的指望。
書是宋先生開的書單，《三字經》，去鎮上書鋪買的，二十文一本，栓子捧著，不撒手。
買書那日，栓子自己去的。二十文，攥在手心裡，攥出了汗。書鋪的掌櫃接錢，娃把書揣進懷裡，貼著心口，一路小跑回來的——那本書的角，到今日都沒折過一頁。
頭一個上學日，天還沒亮，栓子就醒了。娃自個兒穿的衣服，自個兒背的書包——書箱遞給長生的時候，娃把腰板挺得筆直。這一天的栓子，走路都比平日快半步：莊稼人的娃，頭一回背上“先生”兩個字，腳底下生風。
清早，長生送栓子去。十里路，娃自己走，書包背在背上，書箱拎在手裡，走一段，回頭招招手，再走一段，再回頭。
送出去十里，是長生的主意：頭一天，認路。哪兒過橋，哪兒岔道，哪兒有狗，走一遍，記牢——第二日起，娃就得自個兒走這十里。莊稼人的娃，讀書是讀書，腿上的路，得自個兒認。
福寶、杏兒、大丫，送到村口。三個娃站在老柳樹底下，望著哥的背影——栓子每回一次頭，杏兒就揮一回手，揮到人拐了彎，看不見了，還舉著手。
栓子從頭一天起，就是蒙館裡最起的娃。天不亮自己爬起來，誰都不用叫。下學回來，先寫仿，先生留的字，一筆一筆描；描完了，給全家唸書，念得搖頭晃腦，把奶奶念得直唸佛，把爺爺念得直點頭。
娃起的這個勁，蒙館裡的先生都看在眼裡。宋先生跟長生說過一回：“這家的大人，教得好——娃眼裡有光。那光不是先生點的，是家裡給的。”
頭一回寫仿，栓子的字，跟蚯蚓爬的一樣。先生沒罵，只說了一句：“字是樹，人是根——根正了，樹自直。”娃把這句話帶回家，說給全家聽。爺爺聽了，咂摸半天：“這位先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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