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糧的數,騙不得人。”
趙德海的頭,低了下去。
這一回低頭,跟上回不一樣。上回是沒了招,這回是數把路堵死了。話可以編,賬編不圓——三年的拋荒數,三年的例錢賬,一頁對一頁,一數對一數。數這個東西,平日不吭聲,對起來,一刀一刀,見骨。
可裁頁的下落,還是沒個著落。齊茬能證裁,證不了誰裁。數能證瞞,證不了紙去了哪兒。
眼看要散,書吏從後堂出來,附耳說了一句。
文推官點點頭,宣佈抄檢。追贓的案子,例行抄檢,一炷香後起行。
趙家的宅子,翻了一下午。
糧倉,地窖,賬房的夾壁。
抄檢的差人,是縣衙派的。差役進門,趙家的婆子攔了一下,被領頭的按住了:“例行公事。老爺沒交代翻啥,就交代一樣——仔細。”抄家抄的是東西,這一回抄的,是理。
夾壁裡抄出兩樣東西。一本私賬,記的是歷年各村的例錢,哪家幾文,哪年幾回,一筆一筆,比工賬還細。
趙德海記賬的手,跟苛斂的手,是同一雙。苛斂的時候不覺得,抄出來攤在公案上,才知道這雙手多黑——三年,四十七戶,一筆沒漏。他記賬記得越細,罪就釘得越死。
還有一樣,是從灶膛裡扒出來的。
紙角。燒剩的,半頁。邊緣焦黑,紙心還在。左下角,半枚朱印,紅得發暗。
灶膛裡的火,沒燒透。差人扒灰的時候,鐵釺子碰著了,扒拉出來,先當是尋常紙,撣了撣灰,看見那半枚印,手就停了。燒紙的人,慌了——不慌,不會燒不透;燒不透,就是天不留他。
紙鋪開在公案上,跟舊檔的齊茬口,一比。
短了。不是那一頁的。
短了——差著一截。這一比,滿堂的人都屏住了氣。可就這半頁殘角上的半枚印,紅得發暗——齊茬口對不上,印,興許對得上。懂行的人,都不敢往下說了。
趙德海梗著脖子,又咬了一口。
“栽贓。”他說,“這是栽贓。”
文推官看了他很久。
“解府。”他說,“驗印。三日後,迴文。”
三個字,落在堂上。解府驗印——紙的官司,打到了頭。這一回,縣裡的筆、縣裡的嘴,都做不了主了。做主的,是府裡的印官,跟那半枚發暗的朱印。
散堂的時候,天擦黑了。
散堂的人流,出了縣衙,都沒散淨。三三兩兩,站在街面上說。說的都是那半頁紙——灶膛裡,鐵釺子,半枚印。有人說到興頭上,一拍大腿:“燒!叫他燒!燒不透,天看見咧!”
當夜,濟生堂的櫃房,燈亮到後半夜。老葛把庫裡的印譜翻出來,一頁一頁,對著那半枚朱印描。燈花爆了三回,他拿剪子剪了三回。
描印這個活,費眼。六十來歲的人,湊在燈底下,一筆一筆地描——印文一筆,他描一筆;筆畫一個豁口,他描一個豁口。描一會兒,閉一會兒眼,再描。長生要替他描,他擺擺手:“俺的手熟。三十年的手熟。”
長生給他續茶,他頭也不抬。
“對得上。”他末了說,“騎縫的印。可嘴上的事,俺說不算。得府裡的印官來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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