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夜，爺爺把週三伯，請到了寮裡。
火塘燒得旺。奶奶煮了一鍋薑茶。老哥倆對坐著，中間，火塘，一杆紫檀煙桿，輪著抽。
一杆煙桿輪著抽——這個禮數，是莊戶人裡頭一等一的。煙桿這東西，不興外借：嘴上的物件，借的是交情，試的是性命。週三伯接過去，也不客套，裝一鍋，點上，抽一口——這一接一抽，兩家的話，就到了能往深裡說的地步。
“周老哥。”爺爺說，“前年曾家的事。今夜，給俺說說吧。俺要知道底。”
週三伯捧著薑茶，捧了半天，喝了一口。
這一口，喝得長。老倌不是個愛翻舊話的人——村裡的舊事，他向來是“知道，不說”。今夜肯說，一半是爺爺的煙桿，一半是白日里灘上那一場：三百六十畝——曾家當年的路，一步一步，又走到沈家腳底下了。
“曾家，是前年秋裡來的。”他說，“也是北邊口音。三房，十二口。到這片灘上，跟恁們去年一個樣——割葦，起壟，挖溝。幹了一年，開出一百一十幾畝。”
“去年開春，該核畝造冊了。趙德海來量——水口，划走二十畝，說是排澇道；墳山腳，划走三十畝，說是蔭地。一百一十畝，上冊的，五十幾畝。”
爹在邊上聽著，攥緊了拳頭。
爹的手，攥得咯咯響。五十幾畝——跟今日的數，一個路數：划走的是死的，上冊的是活的；划走的，跟上了冊的，幾乎一邊多。這一套，趙德海使得熟。不一樣的是，曾家那會兒，划走五十畝；今兒到沈家，划走四十七畝——連刀口的長短，都是量著人家肉厚薄下的。
“曾家不服。當家的曾老大，是個硬性子人，湊了盤纏，去縣裡告狀。”週三伯的聲音，平得很，“狀子，遞上去了。遞上去第七日，人回來了——是讓兩個差役，拿門板抬回來的。說是路上看押，摔的。”
“躺了一個月，能下地了，人廢了半邊。家裡的例錢，一文沒少過。熬到秋裡，牛牽走了，抵債。跟著，一場火，把曾家的高腳寮，燒了個精光——官面上說，走水。”
“一家人，就這麼散了。往南的往南，投親的投親。曾老大兩口子，去年冬天，都沒熬過去。
”散的時候，是臘月裡。曾老三那一房，往南去了，說是投梧州的遠親；曾老二那一房，折回了北邊——北邊是傷心地，可老二家的說，死，也死在祖墳邊上。三房人，走的時辰不一樣，走的路口一樣——都打這片灘前的官道上過。村裡的老人說，那幾日，灘邊的官道上，一撥一撥地，都是回頭望的。回頭望的人，望的不是灘，是埋在灘上的力氣。“
火塘裡，一根柴，燒斷了，塌下去，火星子濺起來。
一屋子人，沒有一個出聲的。爹的拳頭，慢慢鬆開了——攥拳頂不了事，曾老大攥得比誰都緊，末了，是拿門板抬回來的。娘摟著杏兒，奶奶的佛珠，停了。長生低著頭，手指頭在膝蓋上，一下一下地掐——他在默那筆賬：五十畝划走，五十幾畝上冊，例錢一文不少，秋裡牽牛，冬天兩口沒熬過去。一筆一筆，掐得清清楚楚，可掐完了，一屋子人的心，都是涼的。
爺爺坐著，半天，沒動。
”俺那幾回，打恁家灘邊過。“週三伯說，”回頭三望，望的就是曾家的舊埂。恁家燒荒那陣，扒出來的那半張鏽犁——“老倌抬起眼，”那就是曾家的犁。火場裡，就剩那麼個物件了。“
寮裡，坐著一屋子人，沒有一個出聲的。
那半張鏽犁，如今就靠在寮後頭的柴堆邊上。去歲扒出來的時候，一家人當它是個舊鐵，石頭還拿它壓過葦垛。如今知道了——那是一場大火裡，曾家十二口人，剩下來的全部。犁鏽著，可犁認得那百十畝地：它在那地裡，翻過一年的泥。
福寶蹲在孃的腳邊上，聽著。娃的心裡，一樣一樣地對上了——舊魚鱗冊上那半行字，荒灘，三百八十畝，拋——。拋，不是拋荒。是曾家拋下的地，造進冊裡的數。新冊三百六，比曾家的舊冊，還少二十畝。這筆賬，一年一年地，往下滾。
娃還比出了另一樣：那頭牛。牛市上，賣主說”俺內兄“——內兄，妻哥。曾家三房，牛是曾家的牛，賣主是曾家的姻親。娃把這些一串：牛、犁、舊冊、新冊、週三伯的三望——這片灘上，前年的那一場，一樣一樣地，正跟這一家，對上榫。
對上榫的，還有一樣，娃沒說出口——趙德海。前年劃曾家，去年量沈家，兩回的繩，一個拿繩的人。這個人，不是才起的心思，是這片灘上一茬一茬做慣了的一筆生意。娃上輩子見過這樣的人：不出大力，不擔大險，兩頭吃——吃官面，也吃莊戶。這樣的人，躲是躲不開的，只有一樣治法：把自家的賬做瓷實了，讓他沒處下嘴。這一樣，比餵牛慢，可比餵牛要緊。
”周老哥。“爺爺開口了，”曾家告狀，輸在哪兒？“
”輸在，他一家，單打獨鬥。“週三伯說，”狀紙上，得有憑據。水口多少畝，墳山腳多少畝，他心裡有數，可他拿不出冊子，拿不出四鄰的證。趙德海有冊，有印，有差役。他一個逃荒的外來戶，拿什麼跟官冊對？“
爺爺點了點頭。老頭把煙桿，在手裡轉了一圈。
轉這一圈，是把心裡的賬，歸了總。曾家輸在沒憑據——憑據兩樣，一樣是冊，一樣是證。冊，官家的筆，奪不來；證，四鄰的嘴，可以攢。老頭不會說”證據鏈“這樣的話，可老頭這一輩子，跟地跟人打交道，懂得那個理：空口的話，風一吹就散；落在紙上的數，壓在土裡的橛，才是攥在手裡的東西。
”俺記下了。“他說，”他不使繩，俺們使腳。“
“？哦”
“。子匣的俺進收，張一張一，圖畫。記們他讓。識孫子孫的俺可，字個幾識不俺。步多，埂到埂；步多，堤柳到樁；步多，樁到樁。不步一，多不步一”，說爺爺“。遍一走新重，至四的灘片這把，家全們俺，起日明”
“。賬的俺做俺。冊的他做他”
。“來出得拿候時到”個一攢，氣力攢，糧攢：攢是就，子日過——子日過會人稼莊可，鬥跟會不人稼莊。看去，的證對來後往讓，一到擺，數的來出劃筆跟，數的來出量腳——遍一記，遍一量，遍一走，步一步一腳的上地；畝七十四走划，揮一筆的上天。上地在，腳的戶莊；上天在，筆的冊。沉得說，慢得說，話句這——賬的俺做俺，冊的他做他
。了乾喝口一，茶薑的裡碗把，天半了看，頭老著看伯三週
。來往的年八年十後往是，紙張這是不的押押畫。押畫紙一的人戶莊是就，字“中”個一，酒口一，茶碗一——字用不事應，子輩一這倌老。了下應話把是，乾喝
“。個這是就的缺，年當家曾。樹柳老棵那使，埂使，腳使——繩使不，量丈的人戶莊。路領們恁給俺，起日明”，來起站倌老“。中”
。過回又，上邊門到走，走口門往他
“。著收還家恁，犁口那家曾可。寫會不俺，紙狀的狀告”，說他“。哥老沈”
“。長得活人比，件”
。了住穩又，晃三了晃，火的塘火，一來進灌，風的裡夜。了去出簾掀倌老，句這完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