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隻手,牛認得。三年前,一天三遍,這手給它拌料,添水,順毛。牛的好記性,不在腦子裡,在鼻子裡。
“它怕的那個人走了。”福寶在柵欄邊上,看著,輕輕說,“它記得餵它的。”
娃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輕。曾老二聽見了,回過頭,看了娃一眼。這一眼,他記下了——這一家人,連頂小的娃,都懂。
夜裡,寮裡的燈,亮到後半夜。
灘上人睡了一覺,翻身,還見燈亮著。長生後來在記事本上記了一筆:這一夜,曾家三代人的賬,並進了沈家的狀子。
曾老二把棉襖脫下來。一層,一層,拆線。舊棉絮底下,一個油紙包。
全屋的燈,都往這邊湊。曾老二拆線的動作,很慢,很穩——這棉襖,他拆過一回,是娘走那年。縫回去的時候,他多縫了一層線。
油紙包展開——一沓紙。
頭一張,認墾文書。曾家,認墾官灘,一百一十畝,前年秋,縣衙用印。
硃紅的印,三年了,還鮮亮。官家的印,壓得住紙,壓不住人。
第二沓,收字。三年,十七張。哪年哪月,例錢幾文,趙德海的名字,趙德海的畫押。一張,一張,摞得整整齊齊。
十七張收字,按著年月排。趙德海的名字,一張不落,回回都在。這沓紙,是曾老二一家的家底,也是趙德海三年的罪證——一張紙,兩樣看。
最底下,一張核畝單。開墾一百一十畝,上冊,五十幾畝。
開了一百一十,上冊五十幾——一半的地,開了三年,白開了。糧,按五十幾畝納;汗,按一百一十畝出。
“俺哥打的官司,就輸在這幾個數上。”曾老二說,“他嚥氣前,跟俺說,俺們鬥不過他。可賬,得留著。”
“留著,就有對上的那一日。”
這一日,他等了三年。三年,這話他在心裡說了千百遍,今夜頭一回,說出了口。
“俺娘走之前,把這張襖子,縫給俺。她說,揣著賬的娃,走到哪兒,都不是沒家的娃。”
說完這句,寮裡靜得能聽見燈花爆。這話,是一個快嚥氣的老孃留給娃的最後一句話——不是地,不是錢,是一句“恁有家”。
寮裡,一屋的人,沒人出聲。
爺爺站起來,伸出兩隻手,把那一沓紙,雙手接了。
老頭的手,粗,糙,穩。十七張收字,接過去,一張沒散。這一接,接的是曾家兩代人的指望。
“東西,擱俺家。”爺爺說,“人,俺家養。恁哥的賬,俺們一筆一筆,替他討。”
曾老二站起來,對著灘的方向——灘心,那道直直的老田埂印,還埋在新秧底下——撲通,跪下去,磕了三個頭。
三個頭:一個給灘,一個給哥,一個給這一家人。灘上人受不起這樣的頭,可誰也沒攔——有些頭,得叫人家磕完。
起來的時候,他忽然又說了一句。
“散的時候,不只俺家。”他說,“白茆兩戶,柳溪一戶。當年一起開灘的。”
“各家的收字——興許,也縫在各家的棉襖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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