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鶴香爐裡昨夜添的百合香還剩最後一點餘燼,細細的青煙順著雕花窗欞的縫隙往外鑽。案頭那對兒臂粗的紅燭只燒殘了半截,蠟淚在青銅盤裡凝成厚重的一層赤紅,晨光自窗紙透進來,將那一抹未熄的火苗映得虛淡發白。
沈南喬醒時,頸側還壓著蕭夜寒沉重的手臂。
龍榻寬敞,鋪著九重明黃織金的褥子,可兩人身側卻散落著七八卷墨跡未乾的奏摺。有些是五城兵馬司遞上來的太廟受損詳單,有些是京兆府連夜擬定的受災坊市安置冊子,甚至還有一卷兵部關於玄甲衛回營換防的急遞,硃批被壓在枕邊,邊緣已被蹭得微微卷起。
沈南喬動了動身子,指尖剛觸到那冰涼的宣紙,身後的人便醒了。
蕭夜寒手臂收緊,將她整個人重新帶回懷裡,下頜抵在她肩窩,嗓音裡還帶著晨起時的微啞:“天還沒亮透,摺子不急著看。昨夜太廟施展靈雨,耗了那麼多心神,不多睡半個時辰?”
“已經辰時一刻了。”沈南喬沒有回頭,指尖點在最上面那本奏摺的折角上,“禮部和戶部的摺子堆得像小山一樣。太廟外廣場雖然被靈雨洗過,枯木逢春,可地宮塌陷的那半邊石階還沒修好;南城三坊的百姓雖然舊疾得愈,但昨夜地火引動地氣,有三十餘間民房被震裂了屋樑。”
蕭夜寒睜開眼,狹長的鳳眸裡睡意褪盡,取而代之的是慣常的冷厲。他撐起身子,順手扯過一旁玄色暗紋的寢衣披在肩頭,露出結實的胸膛:“百姓只當昨夜是天降祥瑞。京兆府方才報上來,南城百姓大清早便在廢墟前設了香案,跪拜神女娘娘,連早市的米糧都顧不上買。陳懷恩遞了摺子,禮部那些老骨頭甚至商議著要在太廟前立一座‘天降靈甘碑’。”
“胡鬧。”沈南喬轉過身,披衣坐起,長髮如瀑散在月白中單上,神色清冷如霜,“靈雨能救一時之急,拔除地宮火毒、壓住暗道毒瘴,卻救不了大新百年的生計。若朝廷從上到下都把災荒、民生寄託於一場‘神蹟’,官員不再修渠治水,醫官不再研習方劑,百姓遇災只知叩拜求雨,這新朝與前朝那個靠邪僧求長生的爛攤子,又有何分別?”
蕭夜寒定定看著她。
晨曦勾勒出她冷玉般的側臉,沒有初登鳳位的嬌矜,更沒有昨夜太廟萬民朝拜後的自得,只有一種近乎苛刻的清醒。
他忽然低低笑了一聲,抬手撫平她寢衣領口微亂的褶皺:“朕就知道你會這麼說。那依皇后的意思,這爛攤子該怎麼收?”
“第一,封存太廟地宮,對外只宣稱太廟年久失修、地基下陷,嚴禁任何人再提‘地火神雷’與‘神女顯靈’。”沈南喬拿過硃筆,在攤開的白折上利落劃下一道,“地宮深處那些被凍住的火雷,雖被寒泉封了引線,但硝石與猛火油仍是兇物。讓陸沉帶黑甲軍最懂火器的工匠,分三批秘密運出城,沉入西郊深潭,絕不能留給舊黨任何翻出來的可能。”
蕭夜寒點頭:“準。朕讓玄風親自盯著,不走兵部明庫。”
“第二,京城四方藥鋪,尤其是蘇家名下的七家老藥鋪,今日起開放義診三日。”沈南喬看向他,語調平靜而嚴密,“百姓昨夜受了驚,靈雨雖養身,但許多驚悸、體虛之症仍需對症下藥。所有義診藥材,一律按戶籍明細登接入冊,由戶部按市價七成撥銀回填,絕不許讓商賈白出,也不許讓遊手好閒之徒冒領囤積。”
蕭夜寒伸手從案頭翻出戶部的庫銀底冊,修長的指節在上面敲了敲:“國庫剛接管,能動用的現銀不多,但撥出兩萬兩充作藥銀尚綽綽有餘。第三呢?”
“第三,京營與五城兵馬司抽調工兵,協助南城修繕受損房屋。所需磚木,從工部官倉平價調撥,嚴禁向受災百姓徵發一文錢的勞役或修繕稅。”沈南喬放下筆,抬頭直視蕭夜寒的眼睛,“蕭夜寒,我們要的是民心歸附,不是萬民盲從。盛世是靠制度、農桑和律法一磚一瓦壘出來的,不是靠一場神蹟騙出來的。”
蕭夜寒看著她眼中燃著的光,胸腔裡那股壓抑了多年的沉鬱似乎徹底被盪滌乾淨。
他俯身,額頭抵住她的額頭,鼻息交纏:“好,全依皇后的。太廟、藥市、京營,今日早朝,朕親自發內閣明旨。”
這不再是一個掌權帝王對寵妃的縱容與施捨,而是坐在大新最高權柄之上的兩個人,平分了萬里江山的重量,完成了登基以來的第一次並肩定策。
然而,內殿的寧靜並未持續太久。
殿外忽然傳來極其輕微、卻帶著幾分倉皇的腳步聲。太監總管陳懷恩隔著厚重的明黃帳幔跪下,嗓音發顫:“奴才該死,擾了陛下與娘娘清靜。只是……通政司方才轉遞了都察院與禮部六位給事中的聯名急折,御史臺幾位老大人已經在保和殿外跪著候旨了。”
蕭夜寒劍眉驟然壓下,周身散出一股令人窒息的煞氣:“什麼摺子,非要在這個時候遞?”
陳懷恩把頭磕在青磚上,雙手高高捧起一隻紅木漆盤,上面赫然壓著厚厚一疊奏疏:“是……是彈劾皇后娘娘的摺子。幾位大人說……說昨夜太廟大典,娘娘以婦人之身干預祭天,引動異象,雖解了危局,卻‘有違陰陽綱常’。摺子裡求陛下明正禮法,請娘娘往後‘恪守後宮之分,退居坤寧,休養玉體,勿使神蹟越過皇權’……”
殿內空氣瞬間冷得如同結了冰。
陳懷恩冷汗直冒,後背的袍子頃刻溼透。他太清楚這位新帝的脾性,當年在攝政王府時,敢當面議論沈南喬一句的人,舌頭早就被拔乾淨扔去餵狗了。
果然,蕭夜寒冷笑一聲,霍然起身,玄色寢衣在風中獵獵翻卷:“好一個恪守後宮之分。朕的大軍在西南浴血、太廟險些被逆黨炸塌的時候,這群讀聖賢書的老匹夫在何處?玄風!”
殿外陰影裡,玄風的身影驟然浮現:“屬下在。”
“傳朕旨意,把跪在保和殿外的幾個御史全都拖下去,拔了烏紗,交錦衣衛詔獄好好問問,他們收了前朝多少銀子,敢在今日跳出來吠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