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當真是精彩。”
沙啞、陰冷,卻透著股令人作嘔的傲慢。這聲音順著坍塌的青石壁,藉由狹窄幽暗的地下甬道,如同附骨之疽般鑽入沈南喬的耳中。
沈南喬沒有退。她的靴底踩在滿地混著生石灰與毒水殘渣的泥濘裡,發出一聲極輕的黏膩聲。她抬起頭,目光越過蕭夜寒橫在身前的斬妄劍,直直刺向那黑洞洞的傾斜石道深處。
石道盡頭,一扇由生鐵澆築、重達千斤的千斤閘轟然落下了一半,卡在兩側的凹槽裡。而在那半扇鐵閘之後,火把的幽光劇烈搖曳,映出了一道佝僂卻依然刻意維持著端著架子的身影。
沈懷安。
這個在京兆府義莊停靈下葬、在西山祖墳裡躺了一具戴著藥奴鐵環假屍的前朝一品丞相,此刻正隔著一重隨時可能徹底落下的鐵閘,與他名義上的親生女兒遙遙對峙。
他身上的前朝鶴補官袍早已看不出原本的硃紅色,下襬被泥水和毒液腐蝕得破敗不堪,頭髮灰白凌亂,用一根粗糙的木簪隨意挽著。那張原本保養得宜、儒雅威嚴的面龐,此刻因長期的地下潛伏與驚蟄而變得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左臉頰上甚至還有一道被利刃劃破、草草結痂的醜陋血痕。
他衰敗得像一隻陰溝裡的老鼠,可他負手立在那裡的姿態,卻依然帶著在相府書房裡訓斥家奴時的那股高高在上。
“喬喬,你果然和你那個短命的娘一樣。”沈懷安隔著鐵閘,渾濁的眼珠死死盯著沈南喬,嘴角扯出一抹譏諷的笑意,“只要看見旁人的命懸在懸崖邊上,哪怕明知是萬丈深淵,也會義無反顧地走進來。這等婦人之仁,便是你們母女倆這輩子最大的軟肋。”
蕭夜寒周身的煞氣在這一瞬間猶如實質般炸開。
他沒有開口痛罵,更沒有多餘的廢話。斬妄劍在昏暗的地下發出一聲高亢的龍吟,劍鋒裹挾著雷霆萬鈞的內力,轟然劈向那扇卡在半空的千斤鐵閘!
“當——!!!”
火星四濺,震耳欲聾的金屬爆鳴聲在狹窄的甬道內瘋狂迴盪,震得人耳膜生疼。生鐵澆築的閘門上被生生劈出了一道深達寸許的劍痕,碎鐵屑簌簌落下,但閘門卻並未被徹底劈開,反而因這股龐大的外力撞擊,內部的機括髮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又往下沉了三寸。
“陛下何必動怒?”沈懷安嚇得倒退了半步,躲在鐵閘死角,聲音裡卻透著有恃無恐的猖狂,“這千斤閘乃是當年蘇家老太爺為了防盜,請公輸傳人以百鍊精鋼混合生鐵澆築而成。莫說是陛下一柄劍,便是調來神機營的紅衣大炮,在這狹窄的地下也轟不開它!再往下劈,這閘門一旦徹底鎖死,機括牽動上方的斷龍石,諸位今日就得給老臣在這舊莊地下陪葬了!”
蕭夜寒手腕微轉,劍鋒並未收回,而是斜指地面,冷冷吐出幾個字:“你以為,躲在烏龜殼裡,朕便活剮不了你?”
“夜風。”蕭夜寒頭也未回,沉聲下令,“帶人從後山藥田的舊洩洪道包抄,拿火藥炸開這地道後方的出口。朕今日要他片瓦無存。”
“是!”夜風領命,剛要轉身點兵。
“慢著。”
一隻微涼的手,輕輕按在了蕭夜寒握劍的小臂上。
沈南喬上前一步,徹底走出了蕭夜寒的庇護範圍。她站在距離鐵閘不足五尺的地方,冷冷地看著門後的沈懷安。
地下陰冷的穿堂風吹起她黛藍色的衣襬,她手中既沒有拿劍,也沒有捏毒,只是從袖中摸出了一卷用油紙嚴密包裹的文書。
“沈丞相。”沈南喬的聲音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沒有憤怒,沒有悲傷,甚至沒有任何面對生父時該有的情緒波動,“你費盡心機在十里鋪設局,用十里長街的商隊試毒,又故意讓替死鬼在井上留下血衣斷指引我們下來,不是為了在這裡展示你如何像個縮頭烏龜一樣躲在門後。說吧,你的底牌。”
沈懷安看著眼前這個冷靜得令人心悸的女兒,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原以為,在經歷了開棺驗屍、毒水倒灌、以及親眼看到他這個“死而復生”的父親後,沈南喬會崩潰,會質問,會哭喊著控訴他當年的無情。他甚至連如何用“家族大義”和“忍辱負重”來詭辯的腹稿都打好了。
可沈南喬什麼都沒問。她沒有問他當年為何要用藥奴替死,沒有問他為何要燒燬相府,更沒有問他這些年躲在何處。
她直接將他定義為一個正在擺籌碼的囚徒。
“你倒是比在相府時聰明了些。”沈懷安冷哼一聲,雙手攏在破敗的袖管裡,擺出一副談判的姿態,“既然新後孃娘快人快語,為父也不繞彎子。不錯,假死是我一手安排,借舊朝餘孽的商路入京投毒,也是我的手筆。”
他頓了頓,目光貪婪地落在沈南喬的身上,彷彿在看一件絕世的稀罕物件:“蘇晚棠當年瞞得我好苦啊。她只說自己血脈特殊,能辨百草,卻從沒告訴我,她的血,竟然能令枯死的藥材重新復生!北境大祭司查了二十年,才查出這等逆天改命的血脈,名為‘泉’。而你……你繼承了比你母親更濃烈的血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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