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東側，那座臨時搭建起來的巨大醫棚在漫天飛雪中顯得格外沉重。狂風捲著大片大片的雪花，如刀割般抽打在厚重的油布棚頂上，發出令人牙酸的“撲簌”聲。棚內，數百個炭火盆被燒得通紅，卻依舊驅不散空氣中那股深入骨髓的陰寒，以及濃烈得幾乎化不開的苦澀藥味。
病患的呻吟聲、壓抑的咳嗽聲、以及家屬低低的啜泣聲交織在一起，像是一張密不透風的巨網，籠罩在每一個人的心頭。
而在醫棚外，氣氛卻比這臘月的寒冬還要冷硬、肅殺。
雪地裡，密密麻麻地站滿了人。最外圍是全副武裝、手持長戟的禁軍，他們面無表情地組成了一道堅不可摧的人牆。而在禁軍與醫棚之間的空地上，則站著數十名身披厚重鶴氅、面色鐵青的朝中舊臣。他們有的白鬚飄飄，有的眉頭緊鎖，每個人的眼中都透著一股彷彿要為主盡忠、死諫到底的決絕。
更遠處，是被阻擋在警戒線外的京城百姓。流言如長了翅膀的毒蜂，早已在暗巷中發酵，此刻正藉著風雪在人群中肆意穿梭。
“聽說了嗎？這根本不是什麼冬疫，而是天譴！是妖后干政，惹怒了上蒼，才降下這等怪病！”
“我親眼看見東渠的水都黑了！那是地下爬出來的冤魂在索命啊！”
“讓那妖后把祖傳的神藥交出來！憑什麼只救那些達官貴人，讓我們這些平頭百姓在這裡等死？”
聲浪一浪高過一浪，裹挾著對未知死亡的恐懼，化作了對最高權力的瘋狂衝擊。
“娘娘，外頭的局勢快壓不住了。”
醫棚內，玉竹急得眼眶通紅，雙手死死絞著手中的帕子。她透過營帳的縫隙往外看，只見幾名舊臣已經帶頭跪在了雪地裡，高呼著“請娘娘交出秘藥，退居後宮，以平天怒”。
沈南喬坐在一張寬大的診案後，身上依舊穿著那件青色的短翻領羊皮襖，袖口用綁腿束得緊緊的，沒有佩戴任何彰顯皇后身份的繁複首飾。她的目光專注地落在一張剛剛寫好的醫案上，甚至沒有抬頭看一眼外面的喧鬧。
“壓不住，便不壓了。”
沈南喬將蘸滿硃砂的毛筆輕輕擱在筆洗邊緣，發出一聲清脆的“叮”響。她抬起頭，那雙澄澈如秋水般的眼眸中，沒有一絲一毫的慌亂與畏懼，只有一種經歷過無數生死考驗後淬鍊出的絕對冷靜。
“他們要看天譴，本宮便把這‘天譴’的皮扒下來，連皮帶骨地剖給他們看。”
她站起身，大步走到醫棚正中。那裡，已經按照她的吩咐，臨時搭起了一座高出地面三尺的寬大木臺。木臺上鋪著雪白的麻布，上面整整齊齊地擺放著數十樣物件：有之前從驛站收繳來的商旅銅壺，有從宮中內庫搜出的殘舊宮燈，有冬至祭典上封存的祭酒與銀爵，還有幾塊沾染著暗紅色血跡的破舊衣料。
“開帳。”沈南喬冷聲下令。
“嘩啦——”
厚重的門簾被禁軍用力向兩側拉開，刺骨的寒風夾雜著雪片瞬間湧入，吹得木臺上的麻布獵獵作響。
外面的喧鬧聲在帳門大開的瞬間出現了短暫的停滯。所有的目光，無論是那些跪地死諫的舊臣，還是遠處的百姓，全都猶如實質般落在了那個站在高臺中央、身姿挺拔的年輕女子身上。
蕭夜寒並沒有站在她的身前替她擋去這些目光。他一身玄色龍袍，外罩大氅，靜靜地坐在一側的太師椅上。他手中把玩著一枚玉扳指，幽深的黑眸掃過全場，那股不怒自威的帝王威壓，讓最前排的幾個舊臣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他沒有干預，因為他知道，他的皇后，從來不需要躲在任何人的羽翼之下。
“顧太傅，梁大人，榮安長公主。”
沈南喬清冷的聲音在內力（雖無絕世武功，但氣息沉穩穿透力極強）的加持下，清晰地傳遍了整個空地：“既然諸位對這城中疫病心存疑慮，認為這是天譴，認為本宮私藏神藥。那今日，本宮便在這朗朗乾坤之下，當著滿朝文武與京城百姓的面，將這所謂的‘天譴’，查驗個清清楚楚！”
顧太傅拄著柺杖，在小廝的攙扶下緩緩走上前。他雖然老邁，但一雙眼睛依舊銳利如鷹：“娘娘願意公開查驗，老臣等自然洗耳恭聽。只盼娘娘莫要用些雲山霧罩的岐黃之術來敷衍天下人。”
梁慎則手持記錄案卷的硃筆，面容肅穆地站在一旁：“微臣大理寺卿梁慎，願為今日之查驗做全程筆錄，以昭天下。”
一身華貴狐裘的榮安長公主也款款上前，代表宗室的立場，目光復雜地看著沈南喬：“本宮也想看看，這險些毀了祖宗祭禮的毒物，究竟是個什麼名堂。”
“秦院使。”沈南喬沒有理會他們話語中的鋒芒，直接轉向一旁面色蒼白、額頭見汗的太醫院院使，“帶你的人上來，親自複驗。”
秦院使雙腿有些發軟。他知道，今日這高臺，若是上去了，太醫院之前那些誤判、隱瞞的罪責，就再也遮掩不住了。但在新帝那冷厲如刀的目光注視下，他只能硬著頭皮，帶著幾名太醫走上高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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