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天門外，破曉的第一聲鐘磬之音，撞破了紫禁城上方沉寂了整整一夜的厚重陰霾。
宏大的鐘聲沿著漢白玉的御道層層遞進，震得三十二面太常寺的牛皮大鼓發出沉悶的共鳴。然而，列陣於午門外廣場兩側的文武百官，卻無人有心思欣賞這新朝開國的第一場浩大禮樂。
前夜東華門外的兵戈交擊聲與甲冑摩擦聲，即便隔著高高的宮牆，也隱隱約約傳到了那些徹夜未眠的朝臣耳中。此刻的百官陣列中，暗流湧動。幾名御史臺的言官交頭接耳，目光不時瞥向空蕩蕩的御道盡頭，袖中早已攥緊了連夜寫就的奏疏。外間坊市裡“新後不祥、大典帶血”的流言，經過一夜的發酵，已如闇火般在朝臣心底燒出了不安與惶恐。
“吉時已至，中宮為何還不見鳳駕？”一名鬚髮皆白的老御史壓低聲音，語氣中透著焦躁，“昨夜京營異動，今日大典若有分毫差池，這‘妖后帶災’的罪名，怕是要落實在史書上了！”
話音未落，午門正中的朱漆大門發出一聲沉重悠長的轟鳴，緩緩向兩側推開。
沒有十六抬的重明鳥鳳輦，也沒有層層疊疊將人遮蔽得嚴嚴實實的明黃華蓋。
沈南喬身著九鳳朝陽褕翟大袖衣，肩披霞帔，頭頂尚未戴上象徵國母的九龍四鳳冠，只以一支極簡的赤金鳳穿牡丹步搖綰住鴉青色的長髮。她沒有坐在步輦中，而是踏著晨光，一步一步自午門門洞的陰影中走了出來。
那雙用金線繡著流雲紋的鳳頭履，穩穩地踩在御道正中那一塊塊歷經幾朝風雨的青石板上。
她的兩側，沒有手持金瓜斧鉞的禁軍將她如同易碎的瓷器般護在中間，反而是夜風與穆青嵐一左一右，落後半步，腰間佩劍未解，煞氣內斂。
百官的議論聲在這坦蕩的現身下驟然一滯。
沈南喬的目光平靜若水，穿過數以百計、神色各異的朝臣，徑直走向承天門前那座高達九丈、用於祭天告祖的露臺。
露臺之下，九十八座青銅祭火鼎已然就位，正中央那條“九龍引泉白玉銅渠”在晨曦中泛著幽冷的光澤。幾名禮部官員與太醫正戰戰兢兢地守在銅渠旁，手裡捏著點火的火摺子，額頭上全是冷汗。昨夜太醫院驗毒的風波，早已讓這些人成了驚弓之鳥。
“娘……娘娘。”禮部尚書上前一步，躬身時連笏板都在微微發顫，“祭火已備，淨手銅渠之水乃是玉泉山新取，只是……只是……”
他不敢說出口，生怕這水裡還有昨夜未清乾淨的餘毒。
沈南喬沒有看他，徑直走到那條白玉銅渠前。
她寬大的廣袖微微一挽，露出戴著羊脂白玉護甲的纖長手指。在數百雙眼睛的注視下，她親自揭開了昨夜蕭夜寒命黑甲衛貼上的三重黃紙紅泥封籤。
“刺啦”一聲，封籤撕裂。
沈南喬拿起一旁的銀柄長勺，探入銅渠中舀起一勺清水，先是湊到鼻尖微嗅，隨後從袖中取出一根纖細的試毒銀針探入水中，停頓了三個呼吸。銀針光潔如新。
她沒有將水倒回，而是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將那一勺剛剛驗過的清水，緩緩傾倒在自己的指尖上。
冰冷的水流順著白皙的手背滑落，滴入下方的漢白玉石板上，碎成了晶瑩的水花。
“水無虞。”沈南喬清冷的聲音在空曠的廣場上盪開，沒有多餘的解釋，也沒有虛張聲勢的安撫，“禮部，點祭火。”
那些原本準備看笑話、或是準備死諫的言官們，喉嚨裡像被塞了一團浸水的棉花。新後沒有用言辭去壓制流言，她用自己的命和手，親自驗了這大典的第一道關卡。
“陛下駕到——！”
內監高亢的唱喏聲自太和殿方向傳來。
蕭夜寒一身十二章紋玄色袞服，頭戴十二旒冕冠，腰懸天子佩劍“斬妄”，大步流星地走上御道。大氅的下襬在風中獵獵作響，他深邃的眼眸越過百官，直直落在站在銅渠旁的沈南喬身上。
按祖宗禮法，封后大典上，需由禮官引導皇后登階，皇帝只需在最高處受拜。
但蕭夜寒卻沒有在祭臺頂端停下。
他無視了禮部尚書驚愕的目光，徑直走到了祭臺的倒數第二級臺階上。他向著下方的沈南喬伸出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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