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地底最深處，天字號刑堂密室。
這裡沒有窗戶，四面皆是厚重的青條石壘砌而成，石縫間澆灌著鐵汁，堅不可摧。牆壁上插著粗大的牛油火把，跳躍的火光將密室中央那張巨大而冰冷的玄鐵長案照得慘白。空氣中常年瀰漫著一股洗刷不掉的血腥氣與黴味，令人作嘔。
長案之上，此刻正並排擺放著四件足以掀翻整個大新朝堂的絕密證物：
一枚蓋著“沈氏敬元”篆字的交易草稿；一隻殘留著異域冷香的烏木棋匣；一張被裁去邊緣、記載著蘇晚棠悲劇的《大新內廷複驗名冊》殘頁；以及此前從趙嬤嬤手中繳獲的那半本《女醫秘錄》總冊索引。
沈南喬褪去了大典上那身繁重張揚的九鳳褕翟大袖衣，換上了一身極其利落的月白色廣袖窄腰勁裝，只在袖口處用銀線繡著幾朵隱蔽的木槿花。她長髮高高束起，不施粉黛，面容冷肅得如同出鞘的利刃。
她站在長案前，目光在那四件證物間來回巡視，彷彿要將它們看穿。
蕭夜寒站在她身側，玄色常服幾乎與密室的陰影融為一體。他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過沈南喬緊繃的側臉，眼神深邃，藏著一抹不易察覺的擔憂，卻並未開口打斷她的思緒。
“蘇老先生。”沈南喬突然開口，打破了密室的死寂。
“老朽在。”一直候在長案末端的蘇伯言趕忙上前，手中捧著一套極其精密的驗毒工具。
“驗一驗這封交易草稿上的印泥。”沈南喬指尖輕輕點在草稿末端那枚鮮紅的“沈氏敬元”私印上，“看看是舊印新蓋，還是連印章都是新仿的。”
蘇伯言神色凝重地取出一柄極細的銀質刮刀，小心翼翼地在印泥邊緣刮下極其微小的一點粉末，放入一隻盛有清水的白瓷小盞中。隨後，他又從藥箱中取出一小撮黃色的粉末撒入其中。
片刻後，清水中泛起一絲極其微弱的紫暈。
蘇伯言長出一口氣，抬頭道：“回稟娘娘，這印泥中所用的硃砂，並非市面上常見的‘水飛硃砂’，而是摻入了一味極其罕見的‘南疆血藤汁’。這種配方，色澤鮮豔且百年不褪，但血藤汁有一個特性，剛蓋上時會有一股極淡的腥甜氣，需歷經三月風乾方能徹底消散。這印泥入水泛紫，說明……”
老先生頓了頓，語氣篤定：“這枚印鑑，蓋上去絕不超過一個月！”
“也就是說，有人在新帝登基前後這一個月內，使用了這枚印章。”沈南喬眼眸微眯，“那這枚印章本身呢？可能仿造嗎？”
“絕無可能仿造！”
一直立於一旁的大理寺少卿裴玄策立刻接話。他上前一步，指著印鑑邊緣一處極其細微的缺口，沉聲道：“娘娘請看，這‘敬’字右下角的缺口。當年沈敬元官拜丞相時，曾以此私印在戶部簽押過數份重要公文。微臣早已調取了戶部底檔比對，無論是缺口的位置、深淺，還是篆刻的刀法走勢，皆與底檔分毫不差。這，確確實實就是沈敬元的真印！”
真印，新泥。
這意味著，要麼是有人在大火前竊取了沈敬元的私印，在暗中冒用他的身份與北境勾結；要麼，就是那個早已被宣告死亡的沈丞相，根本就還活著！
“陸沉。”蕭夜寒冷聲開口。
“末將在！”陸沉一身重甲，大步跨出。
“調大理寺天德五年沈家抄沒與收殮的全部卷宗。”蕭夜寒目光如刀，“朕要知道，當年那具所謂的‘沈敬元屍骨’，究竟是如何確認身份的！”
陸沉顯然早有準備，立刻從懷中掏出一卷厚重的檔案，雙手呈上：“回稟陛下，末將已徹查過當年卷宗。天德五年那場查抄沈家的大火，火勢極其兇猛，沈敬元被困於書房之中。火滅之後，大理寺差役從廢墟中拖出了一具被燒得面目全非、焦炭般的屍體。”
陸沉翻開卷宗的一頁，指著上面的記錄，語氣中透出一絲疑點：“當時確認屍體身份的，並非大理寺的仵作，而是幾名從火場中逃出來的舊相府僕役。他們僅憑屍體手腕上佩戴的一隻燒得半融的玉扳指，以及屍體的身高體態，便匆忙指認那便是沈丞相。”
“而且……”陸沉抬頭看了沈南喬一眼，低聲道，“當時娘娘已被陛下賜婚，並未在場。那具屍骨，從未經過娘娘親自確認，便被匆匆下葬於京郊的沈氏祖墳之中。”
前文那具被一筆帶過的空棺名單，此刻終於在眾人的腦海中轟然回扣。
從匆忙的火場認屍，到殘缺的檔案，再到如今突然出現的真印新泥。一條極其隱秘的假死脫身路線，已經在眾人面前隱隱勾勒成型。
“把趙嬤嬤帶上來。”沈南喬沒有陷入情緒的波動，語氣依然冷靜得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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