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南喬語速極快,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
“回娘娘,奴婢與蘇家藥師已經反覆查驗了三遍。”玉竹的聲音透過布巾傳出,顯得有些沉悶,但條理極其清晰,“這三名商旅的棉衣內外皆無毒粉殘留;他們押運的三車遼東山參和皮草,切開內裡用銀針試過,針身不黑;他們隨身的乾糧袋裡的白麵餅子、水囊裡的涼水,甚至連腰帶夾縫裡的銅板,全都乾乾淨淨,沒有半分毒物的痕跡。”
沒有毒。
沈南喬的秀眉瞬間擰成了一個死結。
毒發如此迅猛,且呈現出極其明顯的同源性,絕不可能是憑空生出來的。既然不是透過衣物接觸,也不是透過顯而易見的食物,那麼……
“水源?器具?還是長途跋涉中某種被所有人都忽視的共用之物?”沈南喬的大腦在飛速運轉,無數種毒理推演在她的腦海中不斷交織、碰撞。
就在此時,驛站緊閉的大門突然被人從外面粗暴地撞開。
狂風夾雜著大團大團的雪塊瘋狂湧入,吹得屋內的火盆劇烈搖晃,火星四濺。
一名渾身披甲、鎧甲縫隙裡已經結滿了冰凌的城門守軍校尉大步跨過門檻。他顯然是在極度的恐慌與焦急中狂奔而來,連頭盔都歪到了一邊。他撲通一聲單膝跪倒在沈南喬與站在後方一直沉默不語的蕭夜寒面前,聲音嘶啞得近乎破音:
“啟稟陛下!娘娘!末將乃北城門守軍副將趙剛!大事不好了!”
蕭夜寒那雙深邃如淵的黑眸微微一抬,周身瞬間爆發出一股如巍峨高山般令人窒息的帝王威壓,聲音低沉冷冽,壓過了門外的狂風呼嘯:“說。”
趙剛被這股威壓震得渾身一顫,嚥了一口混著冰雪的唾沫,急聲稟報:“城門外……城門外徹底亂套了!”
“半個時辰前,因暴雪封路,原本散落在京郊各處官道上的商隊、流民,為了趕在城門落鎖前進城避寒,發了瘋一般向北城門湧來。如今堵在城外的商隊連綿不絕,已經排出了整整十里長龍!至少有數萬人!”
“更要命的是,不知是誰在人群中走漏了風聲,說城內爆發了瘟疫,朝廷要下令徹底封死九門,把所有外來之人都凍死在城外!那些商旅本就因嚴寒和斷糧而焦躁不安,聽聞此言,徹底紅了眼。幾百名帶著刀劍的護院鏢師和關外客商,已經開始衝撞城門外的第一道拒馬關卡!”
趙剛急得重重在青石板上磕了一個響頭,額頭瞬間滲出血絲:“陛下!娘娘!外頭風雪交加,那些人若強行衝關,守軍只有放箭彈壓!可一旦見血,這十里商隊必會徹底炸營!若不開城,他們凍餓交加之下,極有可能四散奔逃,湧入京郊方圓百里的各個村鎮!”
“若這毒真會人傳人,一旦這數萬人散入村鎮……整個京畿,就全完了!”
趙剛的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屋內所有人的心口上。
秦院使嚇得雙腿一軟,直接跌坐在地上,面如死灰地喃喃自語:“完了……完了……十里商隊,數萬張嘴……這若是疫病炸開,就是大羅神仙下凡也救不回來啊!陛下,當立刻下令緊閉城門,調京畿大營五萬兵馬,將這十里商隊就地圍殺焚燒,以絕後患啊!”
“混賬東西!”
蕭夜寒尚未開口,沈南喬已經猛地轉過身,一雙清冽的眸子裡燃燒著冰冷的怒火,死死盯住地上的秦院使。
“圍殺焚燒?太醫院就是這麼教你懸壺濟世、為國分憂的?!”沈南喬的聲音猶如裂帛,在嘈雜的驛站內振聾發聵,“這十萬人裡,有多少是本本分分運送冬糧藥材的行商?有多少是拖家帶口逃避雪災的無辜百姓?你一句圍殺,就要讓新朝的兵刃,在冬至前夜飲滿大燕子民的鮮血?!”
“你這是要讓陛下背上暴君屠民的千古罵名!讓北狄的詭計兵不血刃地摧毀大燕的民心!”
秦院使被罵得渾身哆嗦,伏在地上連連磕頭,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沈南喬沒有再看他一眼,她霍然轉身,大步走到蕭夜寒面前,目光毫不退避地迎上這位大燕最年輕、也最鐵血的帝王。
“陛下,城門絕不能簡單封死。”沈南喬語速極快,條理清晰得沒有一絲慌亂,“若強行封鎖驅散,不僅會逼反百姓,更會讓那潛伏在商隊中、真正攜帶著毒源的暗線趁亂逃脫,混入京郊村鎮,化整為零。到那時,毒源如水銀瀉地,我們就真的回天乏術了!”
蕭夜寒定定地看著她,那雙向來冷酷無情的黑眸中,此刻卻沒有半分對大局失控的慌亂,反而透著一種對眼前這個女子毫無保留的信任與縱容。
“依皇后之見,當如何?”蕭夜寒的聲音沉穩如山,彷彿只要有他在,這天就塌不下來。
“不封人,先封藥。不殺戮,先甄別。”沈南喬伸出三根手指,斬釘截鐵地說道,“請陛下將城門外的處置權,全權交付於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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