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另一邊，筒子樓的這個年，卻過得像冰窖一樣。
時間倒回大年三十下午。
家屬院裡到處都是炸帶魚和燉肉的香味，小孩子在走廊裡跑來跑去，扔著小洋鞭，劈里啪啦的動靜聽著就喜慶。
郭雪婷站在自家門口的煤爐子前，拿著長柄勺，有條不紊地攪和著鍋裡的排骨燉海帶。肉香順著鍋縫往外冒，依依扒在門框上，饞得直咽口水。
屋裡，朱濤把兩件換洗的舊毛衣胡亂塞進人造革提包裡，拉鍊拉得刺啦作響。他黑著一張臉走到門口，看著郭雪婷那副氣定神閒的樣子，心裡的火壓都壓不住。
“郭雪婷，你真不跟我回去？”朱濤咬著牙問，“大年三十，我自己一個人回老家，你讓我那幫親戚怎麼看我？我好歹是個副科長，臉往哪放？”
郭雪婷眼皮都沒抬，把火封小了一點，“你的臉早就讓你自己扔地上了。怎麼看你？就說我死了，或者說我上班忙沒空伺候他們，隨你怎麼編。”
“你！”朱濤氣得舉起手。
郭雪婷把長柄勺往鍋沿上重重一磕，轉過頭冷冷地盯著他，“你打一個試試？你要是敢動我一下，初八上班第一天，我就去你們單位找你們領導好好反映反映，看看你這個打老婆、指望老婆養家的副科長，還能不能坐得穩。”
朱濤舉在半空的手硬生生停住了。他知道郭雪婷現在背後靠著軍區陸家的許南，要是真鬧起來，吃虧的肯定是自己。
他惡狠狠地放下手，拎起那個乾癟的提包，“行，你長本事了！你別後悔！”
說完，一腳踢在門框上，摔門走了。
依依嚇得縮了縮脖子，郭雪婷把勺子放下，走過去把女兒抱起來，親了一口，“不怕，依依，咱娘倆去外婆家過年，晚上吃大排骨。”
除夕的傍晚，雪下得大了起來。
朱濤一個人坐在漏風的長途客車上，凍得直哆嗦。
往年回鄉下過年，都是郭雪婷大包小包地買好點心、肉票，還得給他媽塞個十塊八塊的紅包。今年他翻遍了兜，就買了兩盒乾巴巴的槽子糕。
等他摸黑走到村裡，推開自家那扇破木門時，屋裡黑燈瞎火的，連個燈都沒開。
“媽！”朱濤喊了一嗓子，把提包扔在土炕上。
裡屋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沒多會兒，朱老太披著一件破棉襖走出來，手裡拿著個火柴盒，劃了一根洋火，點著了牆上的煤油燈。
昏黃的燈光一亮，朱老太伸長了脖子往朱濤身後瞅，看半天沒見著別人，臉拉得老長，“那個喪門星呢？怎麼沒跟你一塊兒回來？還有那賠錢貨丫頭呢？”
朱濤心裡煩躁，“她店裡忙，走不開。”
“忙？過個大年她忙啥？”朱老太走過來，一把扯開朱濤的人造革提包，翻了兩下，除了幾件舊衣服，就剩兩盒槽子糕。
“就這兩盒點心？肉呢？酒呢？”朱老太把點心盒子往炕上一摔，“我聽人說她現在當店長，一個月掙好幾十塊錢呢！大過年的，她就不拿點錢回來孝敬我？沒肉咱這年怎麼過！”
這時候，裡屋的門簾掀開，朱濤的弟弟朱海趿拉著鞋走出來，一邊打哈欠一邊抱怨：“大哥，嫂子不回來，今天晚上的飯誰做啊？我都餓一天了。”
朱濤的妹妹硃紅也跟著探出頭，眼睛在提包上轉了一圈，滿臉失望，“大哥，嫂子沒給我帶城裡那種的確良襯衫啊？我都跟村裡小紅說好了過年穿新衣服給她看的。”
朱濤站在冷冰冰的屋裡，連口熱水都沒人給他倒。看著眼前這三個只知道張嘴要東西的親人，他心裡那股憋屈勁兒一下子衝到了頭頂。
以前郭雪婷在的時候，進門就生火做飯，殺雞切肉，把一大家子伺候得舒舒服服，這幫人吃飽喝足了還要挑剔她菜鹹了淡了。現在郭雪婷不來了，他才發現自己在這個家，就是個長著腿的提款機。
“做飯？我哪會做飯！”朱濤沒好氣地吼了一句，“沒肉就吃白菜！沒新衣服就穿舊的！誰規定她必須拿錢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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