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撓到了佟德海的癢處，他捋了捋光溜溜的下巴，那嘴撇得跟吃了蜜似的。
“那倒是。我佟德海在這片兒住了幾十年了，雖說比不得前清那會兒在宮裡當差的光景，可這點兒體面還是有的。”
“那老小子當年在步兵統領衙門當差的時候，見了我得恭恭敬敬叫一聲佟爺。如今他雖說有些勢力，可在我跟前還是不敢託大。”
他絮絮叨叨地往下說，劉小燕就耐著性子聽。
她心裡其實膩歪透了，這老東西三句話不離“前清那會兒”“老佛爺在的時候”，好像天底下就他一個人伺候過慈禧那老孃們似的。
可她也明白這種人就得順毛捋，你越捧他他越來勁，他越來勁就越肯替你辦事。
“老爺子您說得是，那會兒宮裡那規矩，現在哪還有人懂啊？我聽人說，老佛爺用膳那排場，一百多道菜，嘗都不嘗就撤下去了，有這事兒吧？”
佟德海眼睛一亮核桃也不轉了，身子往前傾了傾。
“那可不！我跟你說，我在御膳房那會兒，光是一道櫻桃肉，就得用三斤五花肉，拿文火煨上兩個時辰！”
“必須煨得入口即化，拿筷子一夾就散，可夾起來還不能掉，得整整齊齊的。老佛爺嘗一口就賞給底下人，那叫‘賜膳’，多大的臉面！”
“哪像現在，東來順涮個羊肉就算打牙祭了，擱從前那都是下人才吃的東西……”
他越說越來勁，從御膳房說到端康太妃養的那隻京巴狗。
從京巴狗說到鎮國公府三少爺鬥蛐蛐輸了多少銀子，劉小燕就在旁邊點頭哈腰地應著，時不時插一句“可不是嘛”“您老見得多”“那會兒的人可真講究”。
佟德海被捧得通體舒泰，說到興頭上還站起來比劃了兩下，說當年在宮裡怎麼給崔老太監遞茶，那手勢那身段跟唱戲似的。
劉小燕瞅著他那股子得意勁兒，趁熱打鐵又捧了一句：“老爺子您這身子骨硬朗，氣色也好，看著比衚衕口那些六十出頭的人還精神。”
“您老要是擱在前清，那怎麼著也得是個五品頂戴。”
這話算是說到佟德海心坎兒上了，他捋著光溜溜的下巴，笑得滿臉褶子都開了。
“五品？你這話說得……嗯，差不離吧。當年崔老太監就說我辦事穩妥，要不是……咳，不提那個了。”
“行，你這事兒我應下了。回頭我就給那老小子遞個話兒，你等我信兒。”
劉小燕心裡頭一塊石頭落了地，臉上卻做出感激涕零的樣子來。
“那可太謝謝您老了！我這兒帶了點心意，您先收著，等事兒辦成了，我再給您老補上。”
她說著從懷裡掏出那個手絹包，一層一層開啟，十張大黑十整整齊齊地碼在裡頭，票子嶄新連個折角都沒有。
她把錢一沓一沓地摞好，雙手捧到八仙桌上輕輕擱在佟德海面前。
佟德海起先還端著架子，眼皮子半耷拉著，嘴裡說著“你看你這是幹什麼，咱爺們兒還用得著這個”，可那眼珠子在票子上掃了一下立馬就直了。
十張大黑十摞在一起，擱在缺了角的舊桌面上格外扎眼。
他眼裡刷地亮了一下，那光跟餓貓見了魚似的，不過來得快收得也快，眨眼工夫又恢復了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