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飯，陳思瑤站起身收拾好碗筷去灶房裡洗涮。
院子裡已經黑了，只有堂屋裡透出來的光在地上畫出一塊亮堂堂的長方形。
陳守山坐在堂屋裡喝茶，搪瓷缸子端在手裡，熱氣把他的眉毛燻得溼漉漉的。
陳思遠搬了把椅子坐到老爹旁邊，父子倆誰也沒說話，就這麼安安靜靜地坐著抽菸。
院子外面傳來鄰居說話的聲音，聽不太清在說什麼，只能聽見笑聲和斷斷續續的幾個字眼。
遠處有腳踏車鈴鐺響，有一聲接一聲的“吃了沒”。
這些聲音從四面八方湧過來，把這個初冬的夜晚填得滿滿當當的。
陳思遠靠在椅背上，抬頭看了看天。夜空中星星不多，但月亮很亮。
一家人正享受著這難得的溫馨時光，堂屋裡的燈光把每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在青磚地面上，像一幅剪影畫。
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煙味和茶香，混在一起，說不出的安寧。
忽然，院子裡傳來一陣響動。
不是平常的腳步聲，而是那種踉踉蹌蹌的、東倒西歪的動靜，像是有人在黑地裡深一腳淺一腳地亂走。
緊接著，一個含混不清的聲音響了起來，嗓門大得整個院子都能聽見。
“喲——中院這是又住進新鄰居來了？”
那聲音拖得老長，舌頭像是打了結，每個字都糊在一起，但那股子陰陽怪氣的味道，隔著老遠都能聞出來。
陳守山皺了皺眉，端著搪瓷缸子的手放了下來。
張秀蘭也停了手裡的活，側耳聽了聽。
陳思甜有些害怕地往陳思遠身邊靠了靠，陳思瑤放下手裡的小人書，目光投向了蓮花門的方向。
腳步聲越來越近，伴隨著一陣濃烈的酒氣，從蓮花門處一路飄了進來。
一個人影出現在堂屋門口，搖搖晃晃地朝這邊走過來。
昏黃的燈光照在他身上，能看清大概的輪廓：二十歲上下的年紀，中等個頭，穿著一件灰藍色的舊棉襖，釦子只繫了下面兩顆，領口大敞著，露出一截黑瘦的脖子。
他的臉紅得像煮熟的蝦，眼睛渾濁發直，嘴角還掛著一絲不知道是口水還是酒漬的亮光。
他走路的姿勢像個不倒翁，左腳邁出去身子就往左歪，右腳跟上來又往右倒，每一步都像是要摔倒，但偏偏每次都穩住了。
兩隻手在空中胡亂比劃著，一會兒指天一會兒指地，嘴裡含混不清地嘟囔著什麼。
這人陳思遠不認識，白天搬進來的時候也沒見過。
他看了看老爹，陳守山也搖了搖頭，顯然也不知道這人是誰。
來人走到堂屋門口，也不進門，就靠在門框上，歪著腦袋往裡張望。
他的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先從陳守山身上掠過，又在張秀蘭臉上停了一瞬，最後落在了陳思遠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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