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著他爹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心疼，沒有猶豫，甚至沒有憤怒。有的只是一種近乎冷酷的決絕。
他知道他爹不是在嚇唬他。
孫景明的酒勁終於徹底消退了，不是慢慢地消退，是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來，激靈靈一個冷戰，從頭涼到腳。
他開始清醒地意識到自己幹了什麼，開始意識到“耍流氓”這三個字意味著什麼，開始意識到他爹為什麼要打他。
不是因為他打了架，不是因為他罵了人，是因為他說的那些話。
那些話在他嘴裡說出來的時候還沒覺得有什麼，就是喝多了嘴上沒個把門的。但現在回想起來，他的後背一陣一陣地冒冷汗。
前年隔壁巷子裡那個判了十年的小年輕，跟他又有什麼區別？
孫景明的腿開始發軟。不是裝的，是真軟，像兩根麵條似的，撐不住他那百十斤的身子。
他哆哆嗦嗦地走到陳思遠面前，低著頭，不敢看對方的眼睛。他的嘴巴張了好幾次，嘴唇哆嗦著，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對……對不起……”
那聲音含混不清，嘴角漏著風，沒了四顆牙，說話都費勁。
話音剛落，身後一股大力猛地踹在了他的膝彎上。
孫景明只覺得腿一軟，撲通一聲，結結實實地跪在了青磚地面上。
膝蓋磕在硬地上，疼得他齜了咧嘴，眼淚又湧了出來。
“跪好了！”孫大奎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不容置疑，“給人家好好道歉！”
孫景明掙扎著想站起來，膝蓋剛離地，後腰上又捱了一腳，力道不輕不重，正好讓他再次跪穩。
他咬著牙，渾身發抖，臉上的血和眼淚混在一起，一滴一滴地落在青磚地面上。
他的手指摳著地面的磚縫，指節泛白，指甲裡嵌滿了泥灰。
他從小被寇二妮捧在手心裡長大，別說下跪，連大聲呵斥都沒捱過幾句。
可現在他跪下了，當著全院男女老少的面，跪在一個比他小好幾歲的鄉下小子面前。
他覺得自己的臉面丟光了，覺得這輩子都抬不起頭來了。
但他不敢起來。
他爹就站在他身後，像一座隨時會崩塌的山壓在他的脊背上。
他能感覺到那道目光，冷冷的，沉沉的，像一把懸在脖子上的刀。
“對不起……”孫景明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沙啞，含混，帶著哭腔，“我混蛋……不該喝了酒說那些混賬話……對不起……”
他的額頭幾乎要碰到地面了，整個人蜷縮在地上，像一條被踩住了尾巴的狗。
院子裡安靜極了，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咳嗽，連呼吸聲都壓到了最低。
幾十雙眼睛盯著跪在地上的孫景明，盯著站在他身後的孫大奎，盯著靠在牆邊捂著臉的寇二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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