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辦公樓裡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擦黑了。西邊的天空掛著一抹暗紅色的晚霞，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陳思遠推著腳踏車走到廠門口，傳達室的王大爺正捧著搪瓷缸子喝茶聽收音機，看見他出來衝他笑了笑，算是打了招呼。
他朝王大爺點了點頭，翻身上了腳踏車，腳下一蹬，車子便沿著來時的煤渣路穩穩當當地騎了出去。
冷風迎面撲來，灌進領口裡有些涼，但陳思遠一點都不覺得冷，胸膛裡反倒熱乎乎的。
今天這一趟來得太值了，三百塊錢加一百斤肉換一個國營廠子的正式編制，這買賣擱到哪兒去都是穩賺不賠的好事。
肉和錢對他來說不算什麼，可一個能讓家裡人端上鐵飯碗的機會，卻是求都求不來的。
他抬頭望了望前方漸漸沉入暮色的街道，腳下又加了幾分力氣，腳踏車軲轆碾過煤渣路面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帶著他一路消失在越來越濃的夜色裡。
陳思遠推著腳踏車回到新東開衚衕六號院中院的時候，自家堂屋裡的電燈亮堂著，堂屋門半敞著，裡頭傳出幾聲爽朗的笑聲，聽著像是三舅的動靜。
他把腳踏車靠著牆支好，拍了拍棉襖袖子上沾的灰，撩開棉布簾子進了屋。
一進門，熱烘烘的暖氣夾著酒香撲面而來。
堂屋的八仙桌上擺著幾碟下酒菜，花生米、拍黃瓜、一碟切得薄厚均勻的醬肘花，還有隻撕好的燒雞。
桌子正中間擱著三瓶白酒，老爹和三個舅舅面前各擺著個酒盅。
老爹陳守山坐在主位上，手指間夾著一根菸卷，煙霧慢悠悠地往上飄。
他臉上的表情比平時舒展了不少，嘴角掛著一絲難得的笑意。
大姐陳思瑤坐在靠牆的長條凳上，手裡拿著個饅頭，正偏著頭跟身旁的小妹陳思甜說著什麼悄悄話。
陳思甜嘴裡嚼著什麼，腮幫子鼓鼓的，像只偷吃的小松鼠。
一家人圍著八仙桌坐了一圈，桌上的菜沒怎麼動，桌上的酒瓶倒是空了一個。
大舅張滿倉正用手背抹著嘴邊的酒漬，二舅張滿囤把菸屁股丟在腳底下碾滅，三舅張滿意一扭頭就看見了掀簾子進來的陳思遠，眼睛頓時亮了起來。
“你小子跑哪去了，這個點才回來！”張滿意伸手拍了拍身旁的凳子，那巴掌拍得板凳面啪啪響
“趕緊的坐下喝酒，等你半天了，光喝酒了，菜都沒吃兩口！”
母親張秀蘭從灶房那邊端著一盤剛燉好紅燒排骨走進屋，看見兒子回來了，順手把盤子擱在桌上，騰出手來接過了他身上的斜挎包。
她一邊把包掛到牆上的木鉤子上，一邊輕聲嗔怪道：“怎麼才回來？你三個舅舅都等了好一陣子了，快去坐下。”
“娘，我辦正事去了。”陳思遠衝母親笑了笑，也不急著坐下，先從棉襖口袋裡掏出一盒煙，麻利地抽出幾根，先給老爹遞過去一根，又挨個給大舅二舅三舅散了一圈。
三舅接過煙別在耳朵上，二舅拿在手裡聞了聞菸絲的味道才夾到嘴邊，大舅則直接把菸捲叼在嘴裡，等著外甥給他點。
陳思遠劃了根火柴，依次給幾位長輩點上，這才一臉笑意地在三舅身旁坐下。
他屁股還沒坐穩，三舅張滿意就拿起旁邊的酒瓶準備給他倒酒。
陳思遠連忙站起來，雙手從三舅手裡接過酒壺，語氣裡帶著晚輩對長輩該有的恭敬。
“別鬧三舅，我哪能讓您給我倒酒？該我給您倒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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