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門重新合上了，院子裡恢復了安靜。灶房裡姥姥還在刷碗，碗碟碰撞的聲音和嘩嘩的水聲交織在一起。
姥爺站在原地，看著院門的方向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緩緩轉過身，重新在石墩上坐了下來。
他從煙盒裡又抽出一根菸，叼在嘴上，劃了好幾根火柴才點上。
“滿堂這人，一輩子老實本分，要不是他那個撿來的兒子，那至於走到今天這一步。”姥爺吐出一口煙，聲音低低的，像是在自言自語。
眼看著剛才還開開心心的姥爺，忽然沒了笑容，坐在石墩上一口接一口地抽菸，陳思遠心裡明白，姥爺這是觸景生情了。
一個種了一輩子地的莊稼人，看著鄉親們餓得連口飯都吃不上，心裡那滋味，比割自己的肉還難受。
陳思遠趕緊掐滅了手裡的菸頭，清了清嗓子，臉上堆起一個笑來：“姥爺，您別光顧著抽菸啊，我跟您說個事兒。”
姥爺抬起眼皮瞅了他一眼，鼻子裡嗯了一聲，沒接話。
“我談了個物件。”
這話一齣，姥爺夾著煙的那隻手頓了一下，眼皮子猛地抬了起來，渾濁的眼珠裡透出一股亮光。
他還沒來得及開口，灶房門口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姥姥兩隻手在圍裙上使勁擦了擦，步子邁得又急又快，三步並作兩步就來到了陳思遠跟前。
“啥？大外孫你說啥？你處物件了？”老太太往陳思遠旁邊的石墩上一坐，身子往前傾著，一雙眼睛緊緊地盯著他，那眼神熱切得像是要把人看穿似的。
姥爺在旁邊把菸頭往地上一扔，用腳尖碾了碾，慢悠悠地開口了：“你倒是讓他慢慢說，急什麼？”
姥姥根本沒搭理他，兩隻手在膝蓋上不停地摩挲著，連珠炮似的問了起來：
“大外孫，那丫頭是幹什麼的？你倆咋認識的？你爹孃見過了沒有？多大了？家裡幾口人？性子好不好？”
陳思遠被這一連串的問題砸得有點懵，連忙舉起雙手做了個投降的姿勢，笑著求饒：“姥姥，您慢點問，一個一個來，我保證全都交代清楚。”
姥爺在旁邊哼了一聲，臉上卻忍不住浮起了一絲笑意。
他又從煙盒裡又摸出一根菸叼上，卻沒著急點，只是拿眼睛斜斜地瞅著自己老伴：“你這一口氣問這麼多，讓孩子怎麼答？”
“我這不是高興的嘛！”姥姥瞪了姥爺一眼，又轉回頭來盯著陳思遠，那眼神分明在催他趕緊說。
陳思遠樂呵呵地往石墩上挪了挪屁股，讓自己坐得更舒服些，然後清了清嗓子，開始把楚月吟的情況大致介紹了一遍。
老兩口安安靜靜地聽著，誰也沒插話。姥姥一邊聽一邊不住地點頭，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深，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像是點了一盞燈，亮堂堂的。
但當陳思遠說到甜丫那檔子事的時候，姥姥臉上的笑容一下子就僵住了。
聽到小丫頭被人販子拐走了，老太太兩隻手猛地攥緊了圍裙，指節都攥得發了白，嘴唇哆嗦了好幾下，聲音都變了調。
“天殺的！喪良心的人販子，連個丫頭片子也不放過，真該千刀萬剮！”
姥爺的臉色也沉了下來，眉心擰成了一個疙瘩，手裡那根沒點著的煙被他捏得變了形。
他重重地哼了一聲，聲音悶悶的，像是從胸腔裡滾出來的一記悶雷：“後來呢？”
陳思遠也不賣關子，趕緊把自己怎麼追查、怎麼找到了甜丫、又是怎麼因為這檔子事和楚月吟結識的經過一一道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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