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警惕地朝院門口看了一眼，確認沒人之後，才湊到陳思遠耳朵邊上。
她踮著腳，一隻手攏在嘴邊，壓低聲音，那神秘勁兒就跟地下黨接頭似的。
“足足一百四十塊！你三個舅舅上個月發了工資，倒是想要孝敬我來著，但是我沒要！”
說完她還往後退了一步，看著陳思遠臉上的表情，等著他吃驚的反應。
陳思遠聽到這個數字，眉頭卻不自覺地皺了皺。
如果他沒記錯的話，這一百四十塊錢其中一百塊是他分兩次給姥姥的。
另外四十塊是每次他回來的時候，母親讓他捎帶給姥姥的，一次十塊，前後捎了四次。
這麼算下來的話，姥姥這幾個月的時間裡，一分錢都沒花過。
陳思遠心裡忽然有些發酸，兩位老人在村裡過日子，吃的是自己種的糧和菜，穿的是縫縫補補的舊衣裳，燒的是山上撿的柴火。
他們把自己的日子過得緊巴巴的，把錢攥在手裡，一分一釐都捨不得往外掏。
“姥，您不用這麼省著。”陳思遠低下頭，語氣認真起來。
“該花就花，想吃啥就買啥。您大外孫現在有本事了，一個月能賺好幾百呢。”
話還沒說完，姥姥伸手就在他胳膊上拍了一把。那一巴掌一點都不重，跟拍灰似的，可老太太臉上的表情卻是一副“你少跟我來這套”的樣子。
“淨瞎說！”姥姥白了他一眼，語氣裡又是心疼又是嗔怪。
“你一個月賺好幾百？你當你姥姥老糊塗了？我早就問過你舅媽了，你在那個什麼派出所上班，一個月工資也就四五十塊錢，攢點錢多不容易。”
陳思遠張了張嘴想解釋，姥姥卻根本不給他機會：“你那點錢，好好攢著，別亂花。你馬上就要結婚了，結婚花錢的地方多著呢，聘禮、酒席、新衣裳、新傢俱，哪樣不要錢？”
“我和你姥爺在村裡住著，糧食是自己種的，菜是院子裡摘的，又不花什麼錢。”
她把聲音壓低了些，語氣裡帶上了一點只有祖孫之間才有的那種親暱和鄭重。
“這錢啊，姥姥攢著。等你們幾個小的不管是結婚成家，還是誰家添了娃娃，姥姥就拿這筆錢出來，給孩子們包紅包。”
陳思遠聽著姥姥這番話，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了。老太太一輩子沒上過班，沒掙過工資，手裡的每一分錢都是兒女們孝敬她的。
她一分都捨不得花，全攢著，攢了一百四十塊的“鉅款”。
而她攢這筆錢的唯一目的，就是等著兒孫們有了喜事的時候，再把這些錢變成紅包，一個一個地塞回到他們手裡。
陳思遠沒有再多說什麼，他懂姥姥的心思。
在老人家眼裡，錢從來不是給自己花的，是留著給兒孫們娶媳婦、添娃娃、過好日子用的。
他們可以穿打滿補丁的衣裳，一分一釐地從牙縫裡摳出一筆“鉅款”來，然後等到某個喜氣洋洋的日子，笑眯眯地把這筆錢塞進兒孫們的手裡。
那個時候，他們比自己花了這筆錢還高興。
這就是老一輩人的想法，說不上什麼大道理，可在他們心裡，兒孫過得好，比他們自己過得好要重要得多。
陳思遠把到了嘴邊的話全嚥了回去，換成了一張輕鬆的笑臉，轉移了話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