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栓坐在主位上，叼著早已滅了火的菸袋鍋子，一言不發。
他的臉色已經從早晨的鐵青變成了一種更難看的灰白，額頭上的皺紋一道一道的，像刀刻的一樣深。
王老栓把菸袋鍋子往桌腿上一磕，磕出一小撮菸灰，抬起眼皮盯著李招娣，陰沉沉地開了口。
“你去找找村裡跟那賠錢貨走得近的那兩個丫頭問問。”
李招娣一愣：“你說周小杏和孫秀秀？”
“不是她們還能有誰？”王老栓把菸袋鍋子拍在桌上，聲音又沉又悶。
“昨天她們三個可是一起去的四九城，回來以後那賠錢貨就不對勁了，這裡頭肯定有事。你去問問，說不定能問出點什麼來。”
李招娣一聽這話，屁股立刻離了板凳。她抄起靠在門框邊的圍巾往頭上一裹，黑著臉就出了院門。
身後傳來王老栓悶悶的咳嗽聲，她頭也沒回，腳底下的步子越邁越快，棉鞋底子踩在凍硬的土路上嗒嗒作響。
周小杏家住在村西頭，兩間土坯房，院牆矮得能看見裡頭晾的衣裳。
李招娣走到院門口，抬手就拍門，力道不輕，拍得那扇薄門板哐哐響。
“誰呀？”裡頭傳來周小杏母親的聲音。
“我，招娣，找小杏問點事。”
門開了一道縫，周小杏的母親探出頭來，看見是李招娣，臉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王家人什麼德行，村裡誰不知道，她本能地就想關門，但李招娣已經一腳踩進了門檻裡，笑眯眯地開口問：“嫂子，小杏在家不？”
“我來問問她，看沒看到亞梅？這孩子，天不亮就出了門，到現在都沒回家，我去她常去的幾個地方都找了，也沒見著人影，就想著是不是在小杏這兒玩呢。”
她說這話的時候臉上掛著笑，語氣也壓得平和，可那雙眼睛卻不老實，一邊說一邊往屋裡四處掃，像是要把每個角落都看穿了似的。
周小杏的母親還沒來得及答話，周小杏已經從裡屋走了出來，站在堂屋門口叫了一聲：“嬸子，你找我有事？”
李招娣的目光一下子落在她臉上，上下掃了一遍，想從那張臉上找出什麼破綻來。
可週小杏的表情平平淡淡的，既沒有驚訝也沒有慌張，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站著，像是在等她把話說完。
“小杏啊，亞梅今天來找你了嗎？她到現在沒回來，嬸子心裡頭著急，就過來問問。”
李招娣把剛才那套說辭又搬了出來，語氣比剛才還柔和了三分。
周小杏昨天回到家裡就聽她爹孃說了，王家準備把王亞梅以五十塊錢的價錢賣給隔壁趙獵戶的事兒。
現在李招娣又來問王亞梅去了哪裡，難不成王亞梅這是跑了？
她腦子裡飛快地轉了起來，想起昨天分別時王亞梅紅著眼眶說的那些話，想起李招娣家院子裡經常傳出來的叫罵聲和王亞梅臉上時不時帶著的青紫印子。
這些念頭在她腦子裡轉了不到半秒，她就得出了一個結論：王亞梅肯定是跑到城裡找那個姓沈的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