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輝擦完皮靴，站起來走到父親的房間門口。沈安國正在收拾床鋪，看見大兒子進來，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父子倆在房間裡說了很久的話，聲音壓得很低，邵文芳在堂屋裡一句也沒聽清。
直到夜深了，沈明輝才從父親房間裡出來。他的臉色比進去之前更加凝重了幾分。
“你明天就要回部隊了，該說的我都跟你說了。”沈安國站在門口，聲音沉穩，帶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力量。
“在部隊好好幹，家裡的事不用你操心。你弟弟的事，也不是你留在家裡就能解決的。”
沈明輝沉默地點了點頭，他知道父親說的是對的，可心裡那股放不下的牽掛還是沉甸甸地墜著。
他轉頭看向走廊盡頭那扇緊閉的房門，目光復雜。
第二天一大早，天還沒亮透，沈明輝就已經收拾好了所有的東西。
一身疊得整整齊齊的軍裝，還有母親塞進去的一包花生和一塊臘肉。他把揹包甩上肩膀，站在沈明遠的房間門口，抬手敲了敲門。
“明遠，大哥走了。”
裡面沒有聲音。
“你在家好好養著，有什麼事等我下次回來再說。”
還是沒有聲音。
沈明輝站在那裡，抬起手想再敲，但手指懸在半空中停了很久，最終還是沒有落下去。
他深吸了一口氣，把湧到喉嚨口的那些話全部嚥了回去，轉身大步走出了客廳。
院門被推開又合上，發出一聲吱呀的輕響，緊接著是軍靴踩在青磚地面上的腳步聲，由近及遠，逐漸消失在巷子的盡頭。
沈明輝沒有看到的是，就在他轉身離開的那一刻，沈明遠正站在自己房間的窗戶後面，用兩根手指挑開了窗簾的一角。
那條縫隙窄得幾乎看不見，但足夠他看清大哥揹著行囊離開的背影。
沈明遠的目光陰沉沉的，像是一潭死水裡泛起的幽光。他看著大哥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往上翹了一下。
那個弧度很淺，淺到幾乎看不出來，但裡面的意味卻讓人後背發涼。
那不是釋懷，不是振作，而是一種壓抑到極致之後扭曲成的平靜，像是暴風雨來臨之前那種令人窒息的死寂。
他放下了窗簾，重新退回黑暗裡，坐在床沿上，把碗裡最後一口饅頭塞進嘴裡，慢慢地、用力地嚼著，像是在咀嚼著什麼別的什麼東西。
時間一晃又過去了十天，還有三天就過年了。
四九城的大街小巷裡，年味越來越濃。供銷社門口排起了長隊，大姑娘小媳婦們挎著籃子擠在人群裡，搶著買憑票供應的紅糖、粉絲和凍魚。
衚衕口的小孩們兜裡揣著從家裡偷出來的小鞭，拿著一根點著的香，東扔一個西扔一個，噼裡啪啦的響聲此起彼伏，炸得路過的野貓四處亂竄。
家家戶戶的窗戶上都貼上了新剪的窗花，有福字的、有鯉魚的、有喜鵲登梅的，紅彤彤的映在玻璃上，把整條衚衕都染上了一層暖融融的喜氣。
陳思遠這段時間哪都沒去，老老實實地待在家裡。
白天陪著姥姥姥爺說說話，日頭偏西的時候就推著腳踏車出門，來到楚月吟上班的地方等她下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