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紅梅恨鐵不成鋼地在自己男人胳膊上擰了一把，那一下是真用了勁兒，擰得張滿意齜牙咧嘴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一天到晚沒個正行，你還真收著了！”杜紅梅瞪著他，語氣裡半是嗔怪半是無奈。
張滿意揉著被擰疼的胳膊，滿不在乎地一擺手。
“我大外甥孝敬我的，咋就不能收了？”他說著還故意把那條大前門和那瓶茅臺往懷裡摟了摟，活像一個護食的孩子，逗得院子裡幾個女人都笑出了聲。
陳思遠笑著點點頭，把手裡剩下的菸酒又往大舅二舅懷裡推了推：“我三舅說的在理！大舅，二舅，你們倆也別再拘著了，趕緊收著。”
大舅張滿倉和二舅張滿囤對視了一眼，臉上還有些猶豫。倒不是不想要，實在是這些東西太貴重了。
一條大前門三塊六，一瓶茅臺更是要四塊多，而且這玩意光有錢還買不到，還必須得有票，這加起來可不是小數目。
他們以前都是地裡刨食的莊稼漢，長這麼大也只在供銷社的櫃檯裡見過這些東西。
張秀蘭在一邊看不下去了，走過來把菸酒直接往兩個弟弟懷裡一塞。
“就是！你們倆怎麼越老越磨嘰了？小時候你們幾個當舅舅的，情願自己餓著肚子不吃，弄點好東西也得給他留著。”
張秀蘭說著，聲音忽然有些發哽，她頓了頓，深吸了一口氣才把那股子酸澀壓下去：“現在你們外甥有本事了，孝敬孝敬你們怎麼了？拿著！”
這話說得懇切，張滿倉和張滿囤的眼眶也有些發紅。他們不再推辭，小心翼翼地把菸酒收下了。
張滿囤低頭看著懷裡那瓶茅臺，粗糙的大手在光滑的瓷瓶上輕輕摸了摸，嘴角不自覺地咧開了，笑容裡帶著幾分當舅舅的驕傲，也帶著幾分莊稼人特有的樸實和感動。
院子裡的氣氛因為張秀蘭這番話暖了幾分，幾個舅媽也都跟著紅了眼圈。
三舅媽杜紅梅最先回過神來，扯著嗓子打破了這個煽情的局面。
“行了行了，大過年的不說這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大姐，咱們趕緊進灶房忙活吧，這一大家子人少說二十來口，等把飯做好了估計天都黑透了！”
張秀蘭也回過神來了，趕忙順著杜紅梅的話往下接：“紅梅說得對，做飯做飯！”
她轉身招呼幾個弟妹，“走走走，讓這些老爺們在院子裡抽菸聊天，咱們趕快忙活起來。”
幾個女人應了一聲，提著菜籃子、拎著肉、抱著乾貨，說說笑笑地湧進了灶房。
不一會兒，灶房裡就響起了叮叮噹噹的切菜聲、嘩啦嘩啦的洗鍋聲，還有幾個女人嘰嘰喳喳的說笑聲。
炊煙從灶房的煙囪裡冒出來，嫋嫋地升上冬日的天空，整個院子都瀰漫著一股子即將到來的、屬於過年的熱鬧和繁忙氣息。
與此同時，南苑派出所的大門口，張俊正站在那兒發愣。
他是被放出來的，今天快到中午的時候，所裡的公安同志打開了拘留室的門，面無表情地通知他可以走了。
張俊當時還以為自己聽錯了，坐在木板床上半天沒動彈，直到那個公安同志不耐煩地又喊了一聲“趕緊的，還等著管你午飯呢”，他才如夢初醒地從床上彈了起來。
從拘留室走到派出所大門口，統共不過幾十步路，張俊卻走得恍恍惚惚。
他被關進來的時候，心裡頭是徹底涼透了的。那個叫陳思遠的年輕人，開著摩托車把他從張家大隊一路拎到了這裡，路上半句話都沒跟他多說。
張俊當時就覺得，自己這回是真的完了。
他在村裡也聽過不少傳聞，說這幾年送到大西北去勞改的人，十個裡頭能活著回來的不過五六個，就算回來了，那也得脫一層皮，落下一身的病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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