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爹……你聽我說……你先把刀放下……你要是進去了……這個家就真的散了……春蘭還在坐月子……孫子還沒滿月……他爹我求你了……”
老太太的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啞，最後變成了一種含混的、像是在自言自語的呢喃。
她的眼淚把張滿堂的棉褲洇溼了一大片，冷風一吹，冰涼的貼在老頭的腿上。
張滿堂低頭看著跪在地上抱著自己腿的老伴，看著她花白的頭髮在風裡飄著，看著她臉上被兒子打出來的淤青在昏暗的夕陽下格外扎眼，他那隻舉著刀的手終於慢慢地垂了下來。
可他還是死死地攥著刀柄，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著慘白的顏色。
他張滿堂站在那兒，像一棵被雷劈過的老樹，枯瘦的身體在寒風裡微微晃動著。
眼淚無聲地從眼眶裡滑落，順著深深的皺紋淌下來，滴在了李秀娥花白的頭髮上。
堂屋裡，張俊並不知道院子裡發生了什麼。
他站在那兒，看著劉春蘭橫著笤帚護在炕前的那副樣子，看著她臉上那兩道還沒幹的淚痕，忽然覺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他以前從沒認真看過自己的媳婦，結婚好幾年了，他甚至都沒發現，剛到三十歲的人頭上已經有了白頭髮。
他只知道她做飯好吃，針線活做得利索，捱了打也不怎麼吭聲，只會縮在角落裡默默地掉眼淚。
可現在他仔細看了看，才發現媳婦瘦了，瘦得顴骨都凸了出來，眼窩深深地凹下去，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
她才剛生完孩子二十多天，正是該好好養著的時候，可她身上那件棉襖空蕩蕩的，像是掛在了一個衣架子上。
她變成這樣，是他害的。
張俊的眼眶又紅了，他使勁眨了眨眼睛，把那陣酸澀逼了回去。
然後他往後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一直退到了門邊上，後背貼上了那扇被風吹得吱呀作響的木門。
“媳婦……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樣……”
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嗓子眼兒裡像是堵了什麼東西，每一個字都說得異常艱難。他抬起手想比劃什麼，可手抬到一半又無力地垂了下去。
“沒有賭債……我沒有欠錢……我就是回來的路上想明白了……這些年我太不是東西了……”
他頓了頓，使勁嚥了一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像是在吞嚥什麼苦澀的東西。
“兒子……你不想讓我抱我就不抱……你別生氣……你還在坐月子呢……不能氣壞了身子……”
張俊說著，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乎變成了蚊子哼哼。他低下了頭，不敢再去看劉春蘭的眼睛。
他怕從那雙眼睛裡看到不信任，看到恐懼，看到厭惡。
他知道自己沒有資格要求她相信自己，他這些年乾的那些事，別說讓媳婦信他了，就是他自己想起來，都恨不得抽自己幾個大耳刮子。
劉春蘭舉著笤帚的手僵在半空中，她瞪著張俊，眼神里那些恐懼和憤怒還沒來得及散去，又摻進來幾分困惑和懷疑。
她審視著面前這個男人，仔細打量著他的臉、他的眼睛、他站著的姿勢、他說話的神情，試圖找出一點破綻，找出一點能證明他又在撒謊的證據。
可她什麼都沒找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