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多一會兒，一股鮮甜的魚湯味兒就在堂屋裡瀰漫開來，那股香氣像是有手似的，把屋子裡沉悶的氣氛一點一點地拽散了。
劉春蘭靠在炕頭的牆上，懷裡抱著孩子，聽到院裡的動靜沒有絲毫波瀾。
她聽著婆婆在灶臺邊忙活，聽著那鍋魚湯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
她的眼睛從一開始的空洞，慢慢地有了變化，像是結了冰的水面上裂開了一道細紋。
李秀娥端著那碗熱氣騰騰的鯽魚湯走過來的時候，劉春蘭還沒反應過來。
那是一隻粗瓷碗，碗邊上磕了一個小豁口，碗裡的魚湯是奶白色的，上面飄著幾星油花和兩片姜，熱氣在昏黃的燈光下嫋嫋地往上冒著，帶著一股讓人鼻子發酸的鮮香氣。
“春蘭，趁熱喝了。”李秀娥把碗遞到她面前，聲音裡帶著小心翼翼的溫柔，“喝了，奶水就足了，孩子就有吃的了。”
劉春蘭看著那碗魚湯，沒有伸手去接。
她的目光從碗裡奶白色的湯麵上慢慢挪開，看向了站在門口的張俊。
張俊正搓著那雙凍得紅腫的手，縮著脖子，眼神躲躲閃閃地往她這邊瞟，想看她，又不敢正眼看。
劉春蘭忽然就想起了這幾年過的日子，想起剛嫁過來時候的張俊，那時候他還知道跟她說兩句熱乎話，下地幹活也還算勤快。
可後來他就變了，成天跟外頭那幫人混在一起，喝酒耍錢，家裡的事一概不管。
她懷著孩子的時候，他連一碗熱水都沒給她端過。坐月子的這段時間，他把公公豁出老臉借回來的糧食偷出去換了酒。
她餓得前胸貼後背，兒子餓得哇哇直哭，她咬著牙忍著，眼淚往肚子裡咽，一滴都沒在公婆面前掉過。
她以為自己早就把眼淚流乾了，以為自己對這個男人再也不會有任何指望了。
可現在，看著張俊站在門口那副又冷又餓又狼狽的樣子，看著他凍得跟胡蘿蔔似的手指頭，她心裡頭那道築了好幾年的牆，忽然就塌了一角。
劉春蘭伸出手，接過了那碗魚湯。
碗是燙的，燙得她手指頭微微發疼，可她沒有鬆手，就那麼緊緊地捧著，像是捧著什麼失而復得的東西。
她低下頭，看著碗裡那幾塊雪白的魚肉和奶白色的湯，嘴唇抖了抖。
她低頭喝了一口，那口魚湯順著喉嚨滑下去的時候，她的眼淚就再也忍不住了。
一滴眼淚掉進了碗裡，在奶白色的湯麵上砸出一個小小的漣漪。緊接著又是一滴，再一滴。
她端著碗的手開始發抖，肩膀也開始抖，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一樣，所有的委屈、心酸、絕望，都在這一刻化作了無聲的淚水，順著臉頰嘩嘩地往下淌。
她沒有嚎啕大哭，就那麼端著碗，低著頭，眼淚一滴一滴地往碗裡掉。
那眼淚裡有這幾年的苦，有對日子的怕，有對這個男人攢了太久的怨，也有一點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也許是被人在意了一回的心酸，也許是那口熱湯從嗓子眼暖到肚子裡的溫度。
李秀娥轉過身去，用袖子擦眼睛，擦了一遍又一遍，怎麼擦都擦不幹。她嘴裡唸叨著：“喝吧，喝吧，鍋裡還有，多喝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