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院門終於開了一道夠她側身擠出去的縫，王亞梅回頭看了一眼這個她住了十幾年的院子，最後收回了目光。
這裡沒有一樣東西值得她留戀。
王亞梅擠出院子，把鞋往腳上一套，撒開腿就跑。
跑過村口那棵老槐樹，跑上通往四九城的土路。
身後的村子越來越小，越來越遠，最後變成一個灰濛濛的輪廓，融化在天邊那一線魚肚白裡。
天快要亮了……
王亞梅跑得氣喘吁吁，冷風灌進肺裡，剌得嗓子眼生疼，但她一步都沒停。
她知道李招娣醒了以後會幹什麼，會跳著腳罵她，會讓王老栓帶著兩個哥哥出來找她，找到以後直接把她綁回去。
所以她不能停，她必須在王家人反應過來之前找到沈明遠，把話跟對方挑明。成不成，都得在今天有個結果。
她先去了昨天那家茶館，時間還早，茶館剛開門，夥計正拿著掃帚在門口掃地，臺階上的水漬還沒幹透。
王亞梅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扶著門框喘了好一會兒才緩過勁來，開口就問夥計認不認識昨天來相親的那個沈明遠。
夥計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搖了搖頭，說昨兒個來來往往的人多了，記不住。
王亞梅又問機關家屬院怎麼走，夥計這回倒是知道，拿掃帚往東邊一指，說順著這條路一直走到頭，過兩個路口往北拐，看見一片紅磚院牆就是了。
王亞梅道了聲謝，轉身就往夥計指的方向跑。
街道兩旁的店鋪陸陸續續開了門，早點攤子上冒著白騰騰的熱氣，炸油條的香味飄得滿街都是。
王亞梅的肚子咕咕叫了兩聲，她嚥了口唾沫，腳步沒停。
她兜裡除了沈明遠給她的那個紅包身無分無，但那個紅包她不能動。
跑到機關家屬院門口的時候，太陽已經升起來了，金燦燦的光照在那片紅磚院牆上，照得門口的崗亭玻璃窗閃閃發光。
門口安安靜靜的，沒什麼人進出，只有一個站崗的哨兵筆直地立在崗亭旁邊，穿著整齊的軍裝，腰間扎著皮帶，臉上沒什麼表情。
王亞梅站在家屬院門口，看著那扇漆得油亮的大鐵門，看著門裡那些乾乾淨淨的水泥路和整整齊齊的綠化帶，心裡忽然有些發怵。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頭髮跑散了，棉襖上還蹭著昨晚捱打時沾的土，臉上帶著指甲劃的血印子，左半邊臉腫得老高。
她這副樣子站在這裡，活像是一個要飯的叫花子。
但她沒有退路了。
王亞梅深吸了一口氣，走到崗亭前，對那個哨兵開口：“同志，我找沈明遠。”
哨兵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臉和那身破棉襖上停了一下，但語氣還算客氣：“你是沈同志什麼人？”
王亞梅猶豫了一瞬，她想起昨晚在黑暗裡翻來覆去琢磨的那些話，想起胸口那個紅包硌著她的溫度，想起趙獵戶那張光是想象就覺得毛骨悚然的臉。
她抬起眼睛，看著哨兵，聲音不大，但很穩：“我是他物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