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思遠推門進去的時候，臉上那笑堆得比窗臺上那盆半死不活的君子蘭還殷勤。
他先往劉和平桌前一站，把煙掏出來遞了一根過去。
“劉叔，我這不是來了嘛。您這一大早火氣別那麼大，氣壞了身子可不行，畢竟所裡這一攤子事可都指著您呢。”
劉和平沒接那根菸，只拿眼睛斜著他，手指頭在桌面上不緊不慢地敲了兩下。
那眼神，說是生氣，倒不如說是在琢磨著怎麼收拾他才解氣。他剛要開口，辦公室的門忽然又被人從外頭推開了。
陳思遠扭頭一看，指導員李振華端著個搪瓷缸走了進來。
李振華一見陳思遠，臉上頓時就浮起一層揶揄的笑，那笑從嘴角漫到眼底，跟老貓見了溜牆根的小老鼠似的。
“喲——”李振華拖了個長音，把搪瓷缸往劉和平桌邊一放，也不坐下，就靠在椅背上，抱著胳膊上上下下打量陳思遠。
“這不是咱們的新郎官嗎！剛才我聽所裡的同志說，咱新郎官來上班了，我還以為是自己幻聽了。”
“老劉，你說說，我這不是在做夢吧？這位同志誰啊？怎麼看著有點面熟呢？”
劉和平從鼻子裡哼出一聲，接過話頭：“不認識，估計是走錯門了。咱所裡沒這號人。”
陳思遠站在那兒，臉上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只能乾巴巴地搓了搓手。
李振華像是沒看見他的窘態，扭頭對劉和平道：“結婚這大半個月了，蜜裡調油的日子過得舒坦吧？”
“我還當某些人早把咱們給忘到後腦勺去了。老劉，咱是不是得組織組織所裡的同志，給咱們新郎官辦個歡迎儀式啊？”
“拉個橫幅，弄兩掛鞭炮，再讓食堂老趙多炒兩個硬菜，好好熱鬧熱鬧。”
“李叔，劉叔，我錯了，真錯了！”陳思遠終於是撐不住了，雙手抱拳，衝著兩人一個勁兒地作揖，腰彎得跟蝦米似的。
“您二位就高抬貴手，放我一馬。我保證，一個禮拜之內，給所里弄頭二百斤的大野豬來，油水保證管夠！”
“到時候全所同志都能吃上肉，您二位想怎麼罰我都成，就是別給我開什麼歡迎會了，要不然我這張臉實在沒地方擱了。”
他這話一齣口，劉和平和李振華對視了一眼，兩人嘴角都不由自主地往上翹了翹。
那是一種心照不宣的得逞，像兩個老獵戶眼看著獵物自己鑽進了套子。
李振華清了清嗓子，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正準備開口說話，劉和平卻忽然一揮手，把他給攔住了。
“三天。”劉和平伸出三根手指，在陳思遠眼前晃了晃。
“最多三天。晚一天，老子直接把你調到戶籍處去，讓你天天坐視窗數戶口本。”
陳思遠聽完不但沒有害怕，反倒嬉皮笑臉的朝著兩人眨了眨眼，梗著脖子回了一句。
“去戶籍處就去戶籍處，每天茶水喝著，報紙看著，小視窗一坐，那日子過得不要太舒服！比這風裡來雨裡去的強多了。”
他這話說得倒硬氣，可眉眼間全是藏不住的笑意。他就是存心的，想看看劉和平被噎住的模樣。
果然，劉和平一聽，眼睛頓時瞪圓了，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你小子還來勁了是不是？”
陳思遠縮了縮脖子，臉上的笑卻沒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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