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人沿著野豬的骨節一條條拆下來，脊骨、肋條、腿骨，碼在石臺上整整齊齊。
肉也按著部位分好，前腿、後腿、五花、裡脊，一塊塊肥瘦相間，在漸涼的空氣裡凝出一層薄薄的油光。
“都排好隊！一家一個代表，按人頭分肉！一人二兩，誰家幾口人，自個兒報數！但如果誰讓我查出來虛報人數，直接給老子滾蛋！”
陳守財把刀往石臺上一拍，刀尖扎進石縫裡顫了顫。
人群立刻排起長隊，排在前頭的老漢佝僂著腰，懷裡抱著個豁了口的黑碗，報數的時候聲音都在抖：“我家五口……”
陳守財從肉堆裡拎起一塊，過秤一稱，又添了點碎肉進去，往黑碗裡一放：“趙大叔，一斤肉，您拿好了！”
老漢那雙粗糙的手捧著碗，低頭看看肉，又抬頭看看陳思遠，嘴唇顫了幾下，最終只擠出兩個字：“謝謝。”
那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可週圍的人都聽得真真切切，排在他身後的人也跟著一陣心熱。
一箇中年婦女分到肉後，把肉往盆裡一放，轉身走到陳思遠跟前，不由分說就要跪下。
陳思遠慌忙伸手扶住：“嬸子，您這是幹啥！”
那女人眼裡汪著淚，嘴一撇一撇地說：“思遠啊，你可是救了我一家子的命啊……我家那小的，都三天沒沾過糧食了……”
她越說聲音越抖，最後乾脆哭了出來。
旁邊有人也跟著抹眼睛，有幾個小媳婦把臉別過去，偷偷用袖口擦。
分肉用了不到一個小時，當太陽徹底沉下去，天邊只剩一道暗紫色的光，像誰用掃帚蘸了餘燼在幕布上抹過。
打穀場中央，幾口大鐵鍋重新添了水，灶膛裡燒著乾柴，火苗子一躥一躥，把鍋底舔得焦黑。
大鍋裡滿滿地裝上豬頭、豬下水，還有那些剃得乾乾淨淨的骨頭棒子，水面上浮著一層血沫，隨著火勢漸旺，咕嘟咕嘟地滾起來，香氣順著夜風一波波漫開來。
陳守財抬頭看了眼天色，又瞅了瞅場上的人，把菸袋鍋子在鞋底磕了磕，大步走上了打穀場邊的那個土臺子。
這土臺子平時是開會、放電影、念通知的地方，比場院高出半人，黃土壘成，邊上長著幾撮乾草。
陳守財站上去，先咳了兩聲，又把棉襖前襟攏了攏。場子上的人慢慢安靜下來，幾百雙眼睛都朝他看過來。
“都聽我說兩句。”
他聲音不大，但在漸濃的暮色裡，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今兒這肉是怎麼來的？糧是怎麼來的？大夥心裡都清楚。是思遠，他一個人，從外頭拼了命給咱們弄回來的。”
“我知道有人心裡犯嘀咕，可這年頭，誰有本事弄來這麼多東西？弄來了，還想著給咱送回來，這不是一般的情分！”
他頓了頓，目光從人群裡掃過去，落在陳思遠身上。
“我陳守財把話放這兒了。思遠的恩情咱陳家大隊老少爺們都得記一輩子！”
“誰要是在背後說半句閒話，誰要是敢忘恩負義，我陳守財第一個不饒他！”
“到時候我他媽打斷他的腿，把他從這村子裡趕出去！一個唾沫一個釘，我說到做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