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色出奇地好。天是那種透亮的藍，藍得沒有一絲雲，像一塊剛從染缸裡撈出來的靛藍布，高高地掛在天上。
太陽懸在半空，亮晃晃的，曬在身上已經能覺出幾絲暖意。
風也小，微微地從衚衕口鑽進來，帶著一股子早春特有的、混著溼土和炊煙的氣味。
陳思遠吃過早飯，回到房間和楚月吟說了一聲：“媳婦，今兒我有點事，你自己騎腳踏車去上班吧，慢點騎。”
楚月吟正對著鏡子梳頭髮，聽了這話從鏡子裡瞟了他一眼，抿著嘴笑了一下：“你一天到晚的閒的皮疼，能有什麼正事兒？”
陳思遠嘿嘿一笑，也不多解釋，只湊過去從後面攬了一下她的肩膀，下巴在她發頂輕輕蹭了蹭：“今天天挺好的，我想帶著姥姥姥爺出去轉轉。”
楚月吟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親暱弄得臉微微一紅，伸手在他手背上輕拍了一下：“知道了知道了，快鬆手，我上班要遲到了。”
陳思遠笑著鬆了手，看著楚月吟把外套穿上，拎著包出了門。
堂屋門口，姥姥正在給小甜丫梳頭，小甜丫坐在凳子上，兩條小腿晃來晃去，嘴裡含著一塊水果糖，腮幫子鼓得像個小蘋果。
“甜丫，今兒哥帶你出去逛逛，去不去？”陳思遠走過去，蹲下身子，伸手把妹妹翹起來的一綹呆毛按了按。
小甜丫眼睛“噌”地就亮了，腦袋點得像小雞啄米：“去去去！哥，我想去百貨大樓看那個會眨眼的洋娃娃！”
姥姥在一邊嗔了一句：“你就慣著她吧，那洋娃娃多貴呀，看一眼得了，可別給買。”
陳思遠笑著站起身：“姥姥，您也一塊兒去。我給您和姥爺一人買身新衣裳，這不天暖和了嗎，該換季了。”
姥姥剛想說“花那個閒錢幹啥”，可話還沒出口，陳思遠已經轉身去叫正蹲在廊下襬弄花盆的姥爺了。
老爺子拍拍手上的土，慢悠悠地站起來，嘴裡嘟囔著：“花盆裡那棵老海棠該換土了……”
最後一家四口還是出了門，陳思遠騎著國營飯店裡借來的三輪車，讓姥姥姥爺坐在後面，小甜丫擠在兩人中間，像只雀躍的小麻雀，一路上嘴就沒停過。
四九城的春天來得晚，街面上卻已經熱鬧起來了。
賣糖葫蘆的、修鞋的、拉平板車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陳思遠把三輪車停在百貨大樓門口，先帶著小甜丫去看了那個會眨眼的洋娃娃。
小甜丫趴在玻璃櫃臺上，看得眼睛都直了，小臉幾乎貼上了玻璃，撥出的熱氣在上頭暈出一小片白。
陳思遠站在她身後，笑著問售貨員：“同志，這個多少錢？”
售貨員報了價，小甜丫一聽，眼睛裡的光暗了一下，小手悄悄拉了拉陳思遠的衣角：“哥，我就是看看，咱不要買。”
陳思遠低頭看了她一眼，小姑娘嘴上這麼說，眼睛卻還粘在那個洋娃娃身上，怎麼也挪不開。
他沒說話，直接從兜裡掏出錢來，數出幾張票子遞給了售貨員。
“包起來吧。”
小甜丫愣了一下，隨即“哎呀”一聲，撲過來抱住陳思遠的腰，臉埋在他肚子上，嘴裡含糊不清地喊著：“大哥你真好！你是我親哥！”
姥姥在一邊笑得合不攏嘴，伸手戳了戳小甜丫的後腦勺：“這丫頭，就嘴甜。”
小甜丫抱著洋娃娃不撒手，仰起臉來，眼睛笑成了兩彎月牙：“姥姥你不懂，我哥是全天下最好的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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