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點點頭，沒再追問。他站起身，走到牆邊一箇舊五斗櫃前，拉開最下面那層抽屜，從裡頭摸出個深棕色的玻璃瓶。
瓶身被磨得發亮，貼著張褪了色的紅紙，上面“跌打藥酒”四個毛筆字已經模糊了大半。
他走回來，在弟弟面前蹲下，把李亮的右腿褲管往上一擼，露出青紫斑駁的小腿。
擰開瓶蓋，一股濃烈辛涼的藥味頓時在堂屋裡漫開。
李明往手心裡倒了些藥酒，兩隻手掌合住搓了搓，掌心的溫度把藥性一點點烘出來，然後他抬眼看了李亮一眼。
“忍著。”
話音剛落，那隻佈滿老繭的大手就按在了李亮小腿最腫的地方，指掌一收，猛地一推一揉。
李亮渾身像被電打了一樣，整個人“嘶”地吸了一口涼氣，兩隻手死死抓住凳沿，指節攥得發白，青筋從手背上鼓起來。
他到底沒哼出聲，只是嘴唇咬得死緊，喉嚨裡憋著一股氣，額角的汗珠子一顆接一顆往下滾。
李明的手很穩，力道大得驚人，每一下都像要把淤血生生揉散了。
那手法老練，不似生手，倒像是給人揉跌打傷揉過千百回。
“哥，你是不是覺得我特窩囊？”李亮疼的齜牙咧嘴的，但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
李明沒抬頭：“沒有。”
“沒有嗎？七個打一個，讓人家揍成那熊樣，這還不窩囊嗎？！”李亮苦笑一聲，眼裡透出幾分挫敗。
李明塗完藥開始收拾東西：“那人不是一般人能對付的，人家沒下死手，你們只受了點皮外傷，這是人家給你們留著臉呢。”
李亮喉結動了動，沒說話。
放好東西，李明重新坐回椅子上。他點了一支菸，吸了一口，才慢慢開口：
“明天繼續去廠裡，該上班上班，至於那兩個小兄弟，你就別去找人麻煩了。”
李亮抬頭看著自己哥哥：“那……”
“剩下的事，我來解決，你別管了。”李明吐出一口煙，煙霧遮住了他那張稜角分明的臉。
李亮嘴唇動了動，像要問什麼，最終還是“嗯”了一聲，沒再言語。
他們兄弟倆的相處方式一向如此，李明說“我來”，那便是真不用他再操心了。
李亮起身去洗漱，屋裡又安靜下來。李明獨個兒坐在燈下，指間的煙一點一點地燃著。
他臉上仍舊沒什麼表情，只是一雙眼睛沉得厲害。
他想起爹孃走的那年冬天，李亮才三歲，嗓子都啞了。
他只能抱著弟弟滿衚衕轉，哄不住，就掀開棉襖把弟弟貼在自己胸口暖著。
那時候他也不過十三歲，手上全是凍瘡，可懷裡那個軟乎乎的小東西，是他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了。
後來他跟著師傅學拳腳、學刀法，再後來師傅走了，把院子留給了他們兄弟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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