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這東西，有時候快得讓人來不及細想，有時候又慢得像是故意在熬人。
好像前一秒還是初春，衚衕口的老槐樹剛抽出一層嫩黃的芽，楚月吟坐在二八大槓的後座上，手攬著陳思遠的腰，風裡還帶著涼意。
後一秒衚衕裡的槐樹葉子就黃了，落了，被秋風卷著在青磚地上打轉。
楚月吟的肚子一天天大起來，從平坦到微微隆起，再到後來連彎腰繫鞋帶都費勁，走路時總不自覺地一手撐著後腰，步子放得又輕又緩。
陳思遠覺得這七個月過得快，快到好像昨天才剛從老丈人家吃完飯回來，在路燈下一口一個“陳楚安”“陳楚寧”地念著。
可他又覺得慢，慢到每一天都在數著日子，看著楚月吟的肚子一點點變化，聽著她夜裡翻身的動靜，連她偶爾皺一下眉頭都讓他心裡跟著一緊。
到了農曆十月底，天已經冷下來了。
四九城的風開始帶著一股硬邦邦的涼意，早晚出門得穿棉襖了。
姥姥怕楚月吟凍著，早早就把炕燒得熱熱的，張秀蘭也把給未出世的孩子準備的小被褥、小棉襖都翻出來，在太陽底下曬了一遍又一遍。
楚月吟的預產期就在這幾天，陳思遠除了固定十天去一次新街口派出所，給所裡的同志送頭野豬、馬鹿之外，這段時間幾乎寸步不離地守在楚月吟身旁。
他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問楚月吟夜裡睡得怎麼樣，胃口好不好，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楚月吟被他問得哭笑不得，說他比醫院的大夫還囉嗦。
姥姥和姥爺這些日子也跟著操心，姥姥每天變著花樣給楚月吟做吃的，今兒燉雞湯，明兒熬魚湯，後兒又不知從哪兒弄來一兜子紅棗，說是補氣血。
姥爺則每天坐在堂屋門口的馬紮上，時不時嘴角就會露出一抹微笑。
三舅媽杜紅梅這段時間身子也開始慢慢變得不利索起來，張滿意和陳思遠一商量，乾脆直接給她請了半年假。
這天傍晚一家人吃過晚飯，正坐在屋子裡聊著天。
此刻天還沒完全黑透，西邊天際還剩下一抹淡淡的暗紅，像爐膛裡將熄未熄的餘燼。
陳思遠坐在楚月吟旁邊，手裡剝著橘子一瓣一瓣遞到她嘴邊。
楚月吟吃了幾瓣，忽然伸手按住了他的手眉頭輕輕蹙了一下。
陳思遠的手頓住了：“怎麼了？”
楚月吟沒說話，過了幾息才慢慢吐出一口氣搖了搖頭：“沒事，可能吃撐了。”
可陳思遠注意到她另一隻手正不自覺地按在小腹上，指節微微發白。他立刻把橘子放下湊近了些：“是不是要生了？”
“就……剛才動了一下。”楚月吟笑了笑，想讓他放心，“這兩天老這樣，沒事的。”
陳思遠張了張嘴，還沒等說出什麼，楚月吟忽然又發出一聲輕呼。
這回比剛才那聲更短促也更尖一些，整個人不由自主地往前傾了傾。
“娘！”陳思遠霍地站起來，聲音都變了調，“娘！快來！”
張秀蘭正在灶間收拾碗筷，聽見喊聲手裡的碗都沒放穩就衝了出來，圍裙上還沾著水漬。
她一看楚月吟的模樣，又看了看地上的水痕——楚月吟剛才坐的凳子底下，青磚地上洇開了一小片暗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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