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國分的房子在城東一片老四合院裡，青磚灰瓦，院子裡橫七豎八拉著晾衣繩，幾家合用一個水龍頭。
兩人剛邁進院門，東廂房門口擇菜的劉嬸就抬起頭來，臉上笑成了一朵花。
“喲，建國，你媳婦又來看你了！這次又帶了什麼好吃的？”
西屋窗戶底下正在擦拭腳踏車的趙師傅也直起了腰：“建國啊，你說你一個人在城裡冷鍋冷灶的，咋就不把老婆孩子一起接到城裡來住呢？到時候老婆孩子熱炕頭，多好的事！”
王建國臉上壓根看不出方才在湖邊吵得臉紅脖子粗的樣子，反而笑呵呵地衝鄰居們點頭。
“劉嬸擇菜呢？趙師傅忙著呢？嗐，城裡房子小，村裡人哪裡住的慣。”
他一邊說一邊掏出鑰匙開門，動作自然得像是剛下班回家。
杜紅梅也努力在臉上擠出一個笑，衝劉嬸點了點頭又朝趙師傅示意了一下，嘴角繃得發酸。
等兩人進了屋門在身後關上的一剎那，她臉上那僅存的一點笑容“唰”地就沒了，像揭了層皮似的。
屋子不大，一張土炕一張桌子兩把椅子，牆角堆著幾件沒洗的衣裳，桌上還擱著半包煙和一隻搪瓷缸。
王建國迫不及待地拉開抽屜，從裡頭翻出兩張信紙和一支鋼筆，坐到桌前就寫。
杜紅梅站在旁邊看著他一筆一畫地寫，心裡微微有些意外。
要說這王建國也真是個有毅力的，原本他就是個大字不識一個的泥腿子，剛進城那會兒連自己的名字都寫得歪歪扭扭。
可自從進了廠他愣是咬著牙學文化，夜校報了名字典翻爛了一本，如今不但識文斷字，一手字寫得也是漂亮至極，橫平豎直，一撇一捺都帶著股子利落勁兒。
當初鄧紅梅還為這事高興過，覺得自家男人有上進心，如今再看這筆好字只覺得刺眼。
王建國寫了兩份協議，內容一模一樣：每月工資發下來當天，付給杜紅梅二十元作為兩個孩子撫養費，直至大娃滿十八歲後降為十元，二丫滿十八歲後停止支付，退休後工作指標留給大娃。
他寫完以後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隨後乾脆利落地從抽屜裡翻出一盒紅泥，拇指按上去，“啪”地一聲蓋在自己的名字旁邊，又簽了字，整個動作行雲流水。
鄧紅梅和王建國的結婚證還是幾年前領的，那時候的王建國在廠裡工作表現優秀。直接從臨時工轉成了正式工。
因為工作需要王建國不得不和鄧紅梅正式登記結婚，沒想到這才幾年的功夫……
“我不認識字，你也別想著糊弄我。回去以後我會讓大隊長幫我看看，如果沒有問題明天我會按好手印之後來找你。”
鄧紅梅沒動，她把其中一份協議拿起來仔細疊好，收進自己懷裡貼身的口袋裡。
王建國愣了一下，沒想到杜紅梅會這麼提防自己。
他嘴角抽了抽，不過轉念一想自己寫的協議完全就是按照對方的意思來的，一個字都沒多寫，也沒藏什麼彎彎繞繞，怕她看？
“行行行，你拿去給大隊長看，看完了再說。既然如此那你就先回去吧，二丫還小，一天不見你估計想得慌。”
杜紅梅沒有再看王建國一眼，把協議揣好，直接站起身轉身快步朝門外走去。
她的步子邁得又急又快，像是這屋裡有什麼東西在攆她似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