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磚墁地掃得一塵不染，牆根底下襬著幾盆菊花，影壁前頭還擱著一口荷花缸，缸裡的殘荷還沒拔乾淨，枯枝敗葉支稜著倒有幾詩情畫意的意境。
她走到北屋門口剛要伸手掀簾子，裡頭先傳出一聲不緊不慢的咳嗽。
“進來吧。”
劉小燕推門進去，屋裡光線不亮，窗戶紙上糊了好幾層，又掛著半舊的藍布窗簾。
靠牆一張八仙桌，桌上一把缺了嘴的紫砂壺、兩隻白瓷茶盅，牆上掛著一幅中堂。
畫的是水墨山水，畫得倒還看得過去，可那落款處的印章劉小燕看不明白。
八仙桌後面太師椅上坐著個老頭兒，瘦得跟竹竿似的，穿一件半新不舊的藏青緞面夾袍，脖子上扣得嚴嚴實實，手裡攥著兩個核桃轉得咔咔響。
他臉上的褶子深一道淺一道，顴骨高聳著兩腮凹下去，嘴上一根鬍子茬兒都沒有光溜溜的。
眼皮子耷拉著，可偶爾一抬那眼縫裡透出來的光冷颼颼的，跟刀子似的。
這位就是佟老爺子，佟德海。今年六十七了，可他自己說“七十有三”。
早年間他是宮裡出來的，十來歲淨了身進的宮，先是分在御膳房打下手，後來因為人機靈會來事兒，被調去伺候端康太妃宮裡的一位老太監。
那老太監姓崔，是端康太妃跟前得用的人。
佟德海跟了他十幾年，把宮裡那套察言觀色、見人下菜碟的本事學了個十足十。
後來崔老太監死了，他又被分去伺候一位鎮國公府上的三少爺。
說是少爺，其實比他也小不了幾歲，是個提籠架鳥鬥蛐蛐的紈絝，整天不幹正事，就愛聽佟德海講宮裡那些見不得人的事兒。
佟德海嘴巧，能把一根雞毛說成鳳凰尾巴，把三少爺哄得離了他連飯都吃不香。
再後來世道變了，鎮國公府也敗了，三少爺抽大煙把家底抽了個精光。
臨了臨了死在煙榻上，連口棺材都是佟德海幫著張羅的。
佟德海自個兒攢了點體己錢，又趕上那會兒宮裡散出來一批東西，他趁亂摸了兩件不大不小的玩意兒，變賣了換下這處院子，從此就在這兒紮了根。
這些年坐吃山空手頭越來越緊，可架子不能倒，逢人說話還是“老佛爺在的時候”“皇上那會兒”“咱們在宮裡當差那陣子”，掛在嘴邊上跟唸經似的。
衚衕裡的那些遺老遺少都知道他這毛病，當面叫他佟老爺子，背地裡叫他“佟公公”，他也不惱。
劉小燕一進屋就聞著了一股子樟腦丸混著旱菸葉子的味兒。
她臉上堆起笑，快步上前兩步微微彎了彎腰：“佟老爺子，您身子骨可好？有日子沒來給您請安了。”
佟德海眼皮子抬了抬，手裡那倆核桃沒停，咔嗒咔嗒地轉著。
“喲，是小燕啊。坐吧。”他拿嘴朝旁邊一張方凳努了努。
“今兒個怎麼想起我來了？我記得你上回上門，還是三四年前的事兒了吧？”
劉小燕在方凳上坐了半個屁股，兩手擱在膝蓋上，笑著應道：“您老好記性！上次來拜訪還是想著您老幫我撈幾個人。”
“嗯。”佟德海從鼻子裡哼了一聲，明顯對上次沒有撈到好處而有些耿耿於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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