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葆憐坐在旁邊，從頭到尾沒有說一句話。
她看著母親臉上堆滿笑容跟鹿勁坤討價還價的樣子，像是在看一場跟自己毫無關係的表演。
母親笑得太用力了，每一條笑紋裡都塞滿了急切。那種急切不需要翻譯，她在賣東西。而那個東西，是自己。
西廂。鹹片。武打動作片。不管用什麼詞包裝，核心都是一樣的。她知道西廂講的是什麼，而現在，母親正要把她送進同一扇門裡。
陳葆憐的指甲嵌進手心裡，有一點疼，但那點疼讓她知道自己還活著，還沒有完全變成一件商品。
她看著鹿勁坤的側臉，陽光從窗戶外面照進來，打在他的肩線上，在桌面上投下一道長長的影子。
這個男人跟母親說的那些話，每一句都客氣、得體、公事公辦。
但她總覺得，他看自己的眼神里，有一種不太一樣的東西。不是打量，不是審視，更不是那種她走在街上經常遇到的男人們的目光。
他看她的眼神很安靜，像是在看一個他認識的人，一個他之前就知道的人。
這種感覺很奇怪。因為她確定自己從來沒有見過他。
鹿勁坤沒有耽擱太久，初步條件談攏之後就直接帶兩人回了永盛公司。
合同已經讓法務提前擬好了，條款寫得清清楚楚，三部戲約，片酬階梯遞增，額外紅包根據票房浮動，所有細節都白紙黑字地落在紙面上，沒有任何含糊的空間。
陳葆憐拿起筆的時候，手微微抖了一下。那支鋼筆很沉，冰涼的金屬觸感從指尖傳上來，她的手指捏著筆桿，指節發白，像是在握一件很重的東西。
她盯著合同最後一行那個空著的簽名欄，那一片空白刺得她眼睛發酸，她知道寫下自己的名字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她從此踏進了一個她原本可能永遠不會踏入的世界。
但她更知道，今天她不籤，明天母親也會帶她去下一家公司籤。下一家未必有永盛這樣的背景，未必有鹿勁坤這樣的製片人。
她的目光掃過合同上“永盛電影公司”那幾個字，至少，這是一家正經的大公司。至少，眼前這個男人在圈子裡有“仗義”的名聲。在這個沒得選的人生裡，這已經是最好的選擇了。
她咬了咬嘴唇，筆尖落在紙上，簽了。
劉曉儀也簽了自己的名字，作為監護人。
她簽得比女兒快多了，筆走龍蛇，連合同內容都沒怎麼看，放下筆之後臉上堆著笑，搓了搓手，身子往前湊了湊，語氣裡帶著一種讓人不舒服的親熱勁：“鹿先生，這個合約簽完了，能不能先預支一點片酬？家裡最近有點緊，實在是週轉不開……”
鹿勁坤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劉曉儀可能根本沒注意到其中的含義。然後他拉開抽屜，從裡面拿出五萬港幣的現金，碼得整整齊齊的一摞，推到劉曉儀面前。
五萬塊不是小數目，但鹿勁坤拿錢的動作很乾脆，乾脆得像是在做一件已經預料到了的事。
劉曉儀接過錢，手指幾乎是本能地捻了一下鈔票的厚度，然後迅速塞進手提包裡，拉鍊嘩啦一聲拉緊。
她站起身，拍了拍女兒的肩，語氣輕快得像是在交代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寶蓮啊，你留在這裡好好聽鹿先生講戲，多瞭解瞭解怎麼拍，媽媽有點事先去辦，辦完就來接你。”
說完她轉身就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噔噔噔地響，節奏又快又急，像是在追什麼東西。
她的背影消失在辦公室門口，走廊裡的腳步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什麼都聽不到了。
陳葆憐坐在椅子上，沒有回頭。
她從頭到尾都沒有回頭看母親一眼。
辦公室裡的安靜像一層厚厚的東西蓋下來。窗外的陽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眼睛盯著母親剛才坐過的那把椅子，盯了很久，眼圈一點一點地泛紅，但她咬著嘴唇內側，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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