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擋風玻璃上，雨刷器徒勞地左右搖擺，勉強撕開一道模糊的視界。車窗外，霓虹燈在溼漉漉的街道上暈染成一片片模糊的光斑，像被打翻的顏料。林默靠在駕駛座上，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方向盤，車載電臺裡流淌著舒緩的古典樂，試圖在密閉的空間裡營造一絲虛假的平靜。他剛結束一個漫長而疲憊的諮詢，客戶歇斯底里的情緒殘留彷彿還粘附在西裝袖口上，需要一點時間才能徹底“淨化”。
就在這時，放在副駕駛座位上的黑色加密通訊器突兀地震動起來，螢幕亮起刺目的紅光，伴隨著一陣短促、尖銳的蜂鳴，瞬間撕裂了車內勉強維持的安寧。螢幕上只有一個代號——“淨世會”。
林默的指尖頓住，敲擊聲戛然而止。他瞥了一眼那紅光，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淨世會的緊急呼叫，意味著麻煩，而且是通常超出常規心理諮詢範疇的麻煩。他深吸一口氣，按下接聽鍵，一個冰冷、毫無情緒起伏的電子合成音直接灌入耳中：
“編號07，林默。立即前往城西區楓林公寓B座1704室。目標：調查確認一例非正常死亡事件，初步判定為自殺。優先順序：最高。現場資訊已同步至你的終端。淨世會要求：評估現場是否存在‘汙染’殘留跡象，並進行初步淨化處理。完畢。”
指令簡潔、不容置疑。沒有寒暄，沒有解釋，只有任務地點和冰冷的命令。通訊器螢幕暗了下去，紅光熄滅，彷彿剛才的呼叫從未發生。只有導航地圖自動彈出，終點赫然指向楓林公寓。
林默沉默地發動引擎，黑色轎車無聲地滑入雨幕。雨點敲打車頂的聲音密集得令人心慌。他調出終端上的資訊，快速瀏覽著：死者姓名，張明遠，男性，四十二歲，獨居。報案人是物業，發現時已無生命體徵。現場照片是幾張模糊的遠景，只能看到一個男人倒臥在客廳地板上，周圍散落著一些雜物。
楓林公寓是棟有些年頭的建築，在暴雨中更顯陰鬱。林默將車停在路邊，撐開一把黑色長柄傘，雨水立刻在傘面上匯成小溪流下。他快步穿過空曠的庭院，雨水浸溼了他的褲腳和皮鞋。B座樓道里瀰漫著一股潮溼的黴味和消毒水混合的氣息。電梯緩慢上升，金屬轎廂發出嘎吱的呻吟。
1704室的門虛掩著，門口拉著黃色的警戒線，兩名穿著制服的轄區警員守在門外，神情嚴肅。看到林默走近，其中一人抬手攔住：“先生，案發現場，無關人員禁止入內。”
林默沒有多言，只是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一個深藍色、印著銀色徽記的證件夾，平靜地遞了過去。那徽記造型奇特，像一隻閉著的眼睛，又像某種抽象的漩渦。警員接過證件，仔細看了看，又抬頭打量了一下林默，眼神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敬畏和疏離。他點點頭，側身讓開：“林專員，請進。法醫初步檢查過了，我們還在等痕檢。”
“謝謝。”林默收起證件，彎腰鑽過警戒線，推門而入。
一股濃烈的血腥味混合著死亡特有的、難以言喻的甜腥氣息撲面而來。客廳裡一片狼藉，幾件傢俱翻倒在地，書籍散落得到處都是。客廳中央，一個人形輪廓被白布覆蓋著，只露出一隻蒼白、毫無血色的手，無力地垂在地板上，指尖沾染著暗紅的血跡。
幾名穿著白大褂的法醫和技術人員正在小心翼翼地工作，拍照、取證。看到林默進來，為首的法醫只是微微頷首示意，顯然已經接到了通知。林默的目光沒有在屍體上過多停留，他的視線銳利地掃過整個客廳的每一個角落，從翻倒的茶几、散落的藥瓶，到濺在牆角的零星血跡，再到窗戶——窗簾被拉開了一半，雨水正噼啪地敲打著玻璃。
他緩步走近屍體，蹲下身。法醫掀開了覆蓋頭部的白布一角。死者張明遠的面容扭曲，雙目圓睜，瞳孔已經擴散，凝固著一種極致的驚恐和痛苦。他的脖子上有一道深紫色的勒痕，旁邊散落著一截斷裂的尼龍繩。
林默的目光落在死者的眼睛上。他微微俯身，湊得更近了些。就在他的視線與那雙失去焦距的瞳孔接觸的瞬間，一股極其細微、卻冰冷刺骨的寒意順著脊椎悄然爬升。那不是視覺上的“看見”，更像是一種直覺的刺痛，直接作用於他的感知深處。
在死者那擴散的、毫無生氣的瞳孔深處，殘留著一絲極其微弱、幾乎難以察覺的……黑色靈光。那光芒極其黯淡，如同即將熄滅的灰燼，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汙穢和不祥感，彷彿有生命般微微蠕動。它並非實體，更像是一種能量或印記的殘留，只有像林默這樣經過特殊訓練、擁有特定“感知”能力的人才能察覺到。這就是淨世會所說的“汙染”殘留。
林默的呼吸幾不可察地停滯了一瞬。他不動聲色地移開視線，彷彿只是在進行常規的觀察。他站起身，目光再次掃視牆壁。牆壁上貼著米色的桌布，靠近屍體頭部的位置，有一小片不規則的血跡噴濺痕跡。
他的目光在那片血跡上停留。起初，那裡似乎只有一片普通的、已經開始發暗的紅色汙漬。但漸漸地，在旁人眼中毫無異樣的地方，在林默的視野裡，那片血跡的邊緣開始扭曲、變形，彷彿有某種無形的力量在攪動。血紅的顏色變得更深，更粘稠，然後，幾個歪歪扭扭、彷彿用指尖蘸著鮮血倉促寫就的字跡，清晰地浮現出來——
“第一個”。
那字跡透著一種瘋狂和絕望，每一個筆畫都像在掙扎嘶吼。它就那樣突兀地出現在牆壁上，如同一個無聲的詛咒，只有林默能看到。
一股寒意，比剛才感受到的黑色靈光更加刺骨，瞬間攫住了林默的心臟。他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指尖微微發涼。這不是普通的自殺現場。黑色靈光的殘留，指向非自然力量；而這詭異的、只有他能看見的血字，更像是一個……預告？或者，一個針對他的標記？
“林專員？”法醫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有什麼發現嗎？”
林默迅速收斂心神，臉上恢復了一貫的平靜無波。他搖了搖頭，聲音平穩：“初步判斷符合自殺特徵。我需要再仔細檢查一下房間的其他區域，確保沒有遺漏的‘汙染’源。”
他轉過身，背對著那面寫著血字的牆壁，走向臥室的方向。窗外的雨聲更大了，密集地敲打著玻璃，像無數細小的手指在抓撓。林默的指尖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那冰冷的觸感彷彿還停留在皮膚上。第一個……這意味著什麼？還會有第二個嗎？
他站在臥室門口，目光掃過相對整潔的房間，但心思卻完全被客廳牆壁上那三個血淋淋的字佔據。這場雨夜的任務，才剛剛開始，而一種不祥的預感，如同窗外沉沉的夜色，正無聲地蔓延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