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雨的手懸在半空，路燈的光線在掌心投下清晰的紋路。林默的視線卻穿透那隻手，落在她身後更深的黑暗裡。綠化帶邊緣的陰影似乎比剛才更濃重了幾分，如同墨汁滴入清水，緩慢而不可阻擋地暈染開來。那不是光影的錯覺——幾道模糊的黑影正從不同方向悄然圍攏，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無聲地切斷所有退路。淨世會的反應速度遠超預期。
“他們來了。”楚雨的聲音壓得極低，那隻伸出的手瞬間收回，反手從風衣內側抽出一把造型奇特的短刃。刃身並非金屬，而是一種近乎透明的晶體，在昏黃路燈下折射出冰冷的光暈。“別反抗，林默，”她急促地說，身體微微側轉，將林默擋在身後，面對逼近的陰影，“跟我走，這是命令！”
命令？林默的心臟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前一秒她還是蘇明月的臥底，下一秒就切換回執行任務的淨世會特工？楚雨的話如同投入油鍋的水滴，瞬間引爆了他瀕臨崩潰的神經。父親是騙子！組織是牢籠！記憶是虛假的！現在，連這唯一向他伸出手的人，也在瞬間變臉？巨大的荒謬感和被徹底愚弄的狂怒，如同火山熔岩，衝破了他搖搖欲墜的理智堤壩。
“命令？”林默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每一個字都帶著血腥氣，“誰的命令？林振海的？還是你那個蘇姐的？！”他猛地向前一步，幾乎撞上楚雨的後背，赤紅的眼睛死死盯著那些從陰影中走出的、穿著淨世會黑色制服的武裝人員。他們手持閃爍著幽藍電弧的拘束槍，冰冷的戰術面罩下，眼神如同看待一件即將失控的危險物品。
為首的小隊長抬起手臂，拘束槍的槍口穩穩指向林默的心臟位置。“混沌容器07號，立即放棄抵抗，接受收容！”機械化的聲音透過面罩傳出，不帶一絲情感。
放棄抵抗？接受收容？像錄影帶裡那個被綁在手術檯上的男孩一樣？像過去二十年一樣，繼續做一個被圈養、被利用、被榨取的工具？
“不——！”一聲野獸般的咆哮從林默喉嚨深處炸開。那不是人類的聲音，充滿了痛苦、絕望和一種足以撕裂耳膜的尖銳高頻震盪。伴隨著這聲咆哮，一股無形的、狂暴的衝擊波以他為中心轟然爆發！
嗡！
空氣劇烈扭曲，路燈燈泡“噼啪”一聲爆裂，碎片四濺。圍攏的武裝人員如同被無形的巨錘擊中，悶哼著向後踉蹌跌倒。楚雨首當其衝，被那股沛然莫御的力量狠狠推開，後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牆壁上，短刃脫手飛出，她悶哼一聲，嘴角溢位一縷鮮血，驚駭地看向風暴的中心。
林默站在原地，身體微微佝僂著，雙手死死抱住頭顱。他的眼睛，那雙原本佈滿血絲、充滿痛苦和混亂的眼睛，此刻正被一種純粹的、令人心悸的黑暗所吞噬。那不是瞳孔的放大，而是眼白和虹膜都在瞬間被染成了墨汁般的漆黑，深邃得彷彿能吸走周圍所有的光線。更可怕的是，一絲絲粘稠如瀝青的黑色霧氣，正不受控制地從他的皮膚毛孔、從他的七竅中絲絲縷縷地逸散出來，如同擁有生命般在他周身繚繞、翻騰。
“呃啊……！”林默的身體劇烈地抽搐起來，彷彿體內有什麼東西正在瘋狂撕扯他的血肉和神經。那些逸散的黑霧驟然變得狂暴，如同無數條黑色的毒蛇，猛地撲向剛剛爬起的武裝人員！
“開火！壓制他！”小隊長厲聲嘶吼，率先扣動了扳機。幽藍的電弧束射向林默，卻在觸及他周身翻滾的黑霧時，如同泥牛入海，瞬間被吞噬殆盡，只激起一圈微弱的漣漪。其他隊員的攻擊同樣無效，無論是電擊還是特製的麻醉彈，都被那層看似稀薄實則堅不可摧的黑色屏障輕易化解。
而撲向隊員們的黑霧，卻帶來了真實的恐怖。被黑霧觸及的隊員，動作瞬間僵硬，戰術面罩下發出淒厲不似人聲的慘叫。他們丟下武器，雙手瘋狂地抓撓著自己的喉嚨和胸口，彷彿有無數看不見的毒蟲在啃噬他們的內臟。他們的眼睛迅速充血、凸出，瞳孔深處同樣泛起一絲詭異的黑光，隨即被巨大的恐懼徹底淹沒。有人開始歇斯底里地攻擊身邊的同伴，有人則絕望地跪倒在地，用頭瘋狂撞擊著冰冷的地面，發出沉悶的“咚咚”聲。整個場面如同人間煉獄。
楚雨強忍著劇痛和眩暈，掙扎著想要靠近。她看到林默的身體在劇烈顫抖，那逸散的黑霧越來越濃，他臉上的痛苦扭曲得近乎猙獰。這不是力量的控制，這是徹底的失控！是“混沌靈光”在反噬宿主！
“林默！守住心神！”她嘶聲喊道，試圖穿透那層暴戾的能量場，“想想蘇姐！想想你自己！你不是容器！你是林默！”
林默？這個名字像一根細針，刺入他沸騰混亂的意識之海。劇痛如同潮水般退去了一瞬，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抽離感。眼前的煉獄景象——慘叫的隊員、扭曲的黑霧、撞牆的悶響——如同褪色的畫卷，迅速模糊、黯淡下去。
黑暗。純粹的、無邊無際的黑暗。
他懸浮在這片黑暗的中央，感覺不到身體的存在，只有意識在虛空中漂浮。沒有聲音，沒有光，沒有時間流逝的感覺。絕對的寂靜和虛無，足以讓任何心智健全的人發瘋。
“終於……見面了。”
一個聲音毫無徵兆地響起，打破了死寂。那聲音……林默的心臟（如果意識體還有心臟的話）猛地一縮。那聲音和他自己的一模一樣，卻冰冷、平滑，帶著一種非人的空洞和……愉悅？
前方的黑暗如同幕布般向兩側緩緩拉開。一個身影逐漸顯現，由模糊變得清晰。
那是他自己。
一模一樣的五官，一模一樣的身形，穿著他常穿的那件灰色襯衫。但氣質卻截然不同。眼前的“林默”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近乎嘲弄的微笑，眼神平靜得可怕，如同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倒映不出任何情緒。他周身籠罩著一層淡淡的、彷彿由最純粹黑暗凝聚而成的光暈，讓他看起來既真實又虛幻。
“你是誰？”林默的意識發出質問，聲音在這片意識空間裡迴盪。
“我？”另一個“林默”輕輕歪了歪頭，動作帶著一種優雅的殘忍，“我就是你。或者說，我是被他們稱作‘混沌’的東西。是你體內沉睡的力量，是你被封印的……另一半。”
他緩緩抬起手，修長的手指指向林默的意識體。隨著他的動作，周圍的黑暗開始流動、變幻。一幕幕畫面如同破碎的鏡片，在虛空中飛速閃現、重組：
——手術檯上，冰冷的針頭刺入太陽穴，粘稠的黑色液體注入，幼小的身體劇烈抽搐。
——淨世會總部深處，巨大的環形能量矩陣中央，他閉目站立，無數道由痛苦、絕望、憤怒凝結成的灰黑色氣流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如同百川歸海，湧入他的身體。矩陣外，林振海和一眾白袍研究員冷漠地注視著儀表盤上瘋狂跳動的能量讀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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