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龍城寨的午夜，潮溼的巷子裡飄著廉價菸草和餿水的刺鼻氣味。曹奕瞞踏著積水緩步前行，鋥亮的皮鞋在昏暗的巷弄裡反射著微弱的光。他抬手看了看腕錶——凌晨一點十五分，正是城寨最活躍的時刻。
賭檔的鐵皮門虛掩著，門口兩個馬仔見到曹奕瞞，立刻挺直了腰板。
“瞞哥。”兩人異口同聲地招呼，眼中閃過一絲敬畏。
曹奕瞞微微頷首，金絲眼鏡後的目光平靜如水。他推門而入，賭檔內煙霧繚繞，幾十雙佈滿血絲的眼睛緊盯著賭桌，沒人注意到這個瘦削的年輕人悄然穿過人群，進入後間。
後間比外面安靜得多，只有一張鐵桌和兩把椅子。阿鬼已經跪在那裡等候多時，瘦小的身軀不住地顫抖，手指神經質地搓著褲縫。
“阿鬼。”曹奕瞞輕聲喚道，聲音如同絲綢般柔和。
阿鬼猛地抬頭，又迅速低下：“瞞、瞞哥...我...”
曹奕瞞沒有急著說話，他慢條斯理地摘下眼鏡，從口袋裡掏出一塊絲質手帕輕輕擦拭鏡片。這個動作他做了無數次，每一次都帶著近乎儀式感的專注。
“聽說你老母病了？”曹奕瞞重新戴上眼鏡，鏡片後的眼睛微微眯起。
阿鬼的喉結上下滾動：“是...肺癆，醫生說...要很多錢...”
曹奕瞞拉開抽屜，取出一疊用橡皮筋捆好的鈔票，輕輕丟在桌上。鈔票落在鐵皮桌面，發出沉悶的聲響。
“這裡是兩萬，夠你老母半年的藥錢。”
阿鬼的眼睛瞪得老大，嘴唇顫抖著卻說不出話來。兩萬港幣——對於他這樣的四九仔來說，相當於半年的收入。他嚥了口唾沫，目光在鈔票和曹奕瞞之間來回游移。
“瞞哥...這...我...”阿鬼結結巴巴地說不出完整的句子。
曹奕瞞忽然咳嗽起來，他迅速掏出手帕捂住嘴，肩膀劇烈地聳動。咳嗽平息後，他低頭看了看手帕，上面沾著淡淡的血絲。他虛弱地笑了笑，將手帕摺好收回口袋。
“放心，不是讓你賣兄弟。”曹奕瞞的聲音依然輕柔，“只是...東英最近賬目不清，駱駝哥很生氣。”
這句話像根針，精準地刺進阿鬼的神經。賬目不清意味著有人貪汙，而貪汙的人，從來不會分錢給四九仔。阿鬼的眼中閃過一絲怨恨——他想起了上週去收數時，看到金毛虎的馬仔們在大排檔揮霍的場景。
阿鬼一把抓起鈔票，重重地磕了個頭：“瞞哥，我跟你！”
曹奕瞞滿意地點點頭，從抽屜裡又拿出一個小巧的傳呼機推給阿鬼：“從今天起，城寨裡每個賭檔、粉檔、雞檔，誰說了什麼，誰見了誰，我都要知道。每週三晚上，老地方見面。”
阿鬼將傳呼機塞進褲兜，鈔票則小心翼翼地藏進內衣口袋。他剛要起身離開，曹奕瞞又開口了。
“對了，”曹奕瞞的聲音突然冷了幾分，“如果你敢耍花樣...”他沒有說完，只是輕輕拍了拍抽屜。阿鬼順著他的動作看去，抽屜裡赫然躺著一把黑黝黝的手槍。
阿鬼的額頭滲出冷汗：“不敢！瞞哥，我阿鬼對天發誓！”
曹奕瞞揮了揮手，阿鬼如蒙大赦般退出了房間。鐵皮門關上的瞬間，曹奕瞞的臉上浮現出一絲難以察覺的笑意。他拿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經涼了，帶著苦澀的味道。
三天後，東英總堂。
駱駝陰沉著臉，將一本賬本重重摔在紅木會議桌上，發出“啪”的一聲巨響。會議室內頓時鴉雀無聲，十幾個堂口大哥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主位。
“金毛虎，你當我老糊塗了？！”駱駝的聲音如同悶雷，在寬敞的會議室裡迴盪。
金毛虎甘國亮——東英五虎之一，主管油尖旺區粉檔——臉色瞬間煞白。他猛地站起來，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響。
“駱、駱駝哥，這賬本有問題！有人陷害我！”甘國亮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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