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銅鑼灣碼頭籠罩在一片潮溼的霧氣中。遠處的燈塔光束穿透薄霧，在漆黑的海面上劃出一道道慘白的光痕。鹹腥的海風裹挾著柴油味，吹拂過堆滿集裝箱的碼頭，發出嗚嗚的哀鳴。
曹奕瞞站在三號倉庫的陰影處，蒼白的手指輕輕摩挲著鐵質門框上的鏽跡。他看上去不過二十出頭，瘦削的身形裹在一件過大的黑色風衣裡，臉色在月光下泛著病態的青色。但那雙眼睛——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像是黑暗中伺機而動的野獸。
“老莫來了。”他輕聲說，聲音如同砂紙摩擦般沙啞。
倉庫角落的陰影忽然蠕動了一下，一個佝僂的身影緩緩浮現。盲眼琴師老莫拄著一根竹杖，步履蹣跚卻精準地避開了地上散落的木箱。他雙眼緊閉，臉上佈滿歲月刻下的溝壑，背上的古琴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
“曹先生。”老莫在距離曹奕瞞三步遠的地方停下，竹杖輕輕點地，“風大，琴絃怕是要走音。”
曹奕瞞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走音才好，《十面埋伏》本就該彈得人心惶惶。”他從風衣內袋掏出一包香菸，抖出一支叼在唇間，卻沒有點燃，“東西都準備好了？”
老莫點點頭，從懷中取出一個牛皮紙包：“洪興分部這三年的走私賬本全在這裡，蔣天養的心腹阿炳喝多了說漏嘴，被我記下來了。”
曹奕瞞接過紙包，指尖在封口處摩挲。他的動作很輕，像是在撫摸情人的肌膚，但眼神卻冷得像冰。遠處傳來貨輪鳴笛的聲音，悠長而沉悶，如同某種不祥的預兆。
“陳浩南那邊有什麼動靜？”曹奕瞞突然問道。
“銅鑼灣的話事人最近忙著和荷蘭人談生意，”老莫的聲音低沉如大提琴，“他手下的山雞昨天在旺角賭場輸了兩百萬，正四處借錢。”
曹奕瞞輕笑一聲，終於點燃了那支菸。火光瞬間照亮了他蒼白的臉，又迅速隱入黑暗：“好極了。山雞的債主是誰？”
“洪興分部的阿超。”
“完美。”曹奕瞞吐出一口菸圈，煙霧在潮溼的空氣中久久不散，“陳浩南的手下欠分部人的錢，而分部的賬本被燒了...”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殘忍的笑意，“你說蔣天生會怎麼想？”
老莫沒有回答，只是將背上的古琴解下，小心翼翼地放在一個木箱上。他的動作精準得不像盲人，彷彿能看見每一根琴絃的位置。
“今晚十點，車寶山會經過二號倉庫。”曹奕瞞掐滅菸頭，聲音壓得更低，“我要他親眼看見火光，聽見你的琴聲。”
老莫的手指輕輕撫過琴身：“《十面埋伏》？”
“正是。”曹奕瞞從風衣另一側掏出一個銀色打火機，在手中把玩，“彈到第三段時，把賬本扔進火裡。記住，要留一頁不燒——寫有陳浩南手下交易記錄的那頁。”
老莫點點頭，開始除錯琴絃。他的手指在琴絃上跳躍，卻沒有發出聲音，像是在進行某種神秘的儀式。曹奕瞞靜靜地看著，突然咳嗽起來，單薄的身體劇烈顫抖，像是要把肺都咳出來。
“曹先生，您的藥...”老莫停下動作，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瓶。
曹奕瞞擺擺手，強壓下咳嗽：“不用。”他深吸一口氣，臉色更加蒼白，“記住，無論發生什麼，你都沒見過我。如果有人問起，就說你是收了陳浩南的錢。”
“老奴明白。”老莫恭敬地低下頭，“二十年前若非曹老先生相救，老奴早已橫死街頭。這條命，本就是曹家的。”
曹奕瞞的眼神柔和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復冰冷。他看了看腕錶：“我還有事。十點整，不要出錯。”說完，他轉身融入黑暗，腳步聲被海浪聲完全吞沒。
老莫靜靜地坐在木箱上，等待著。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碼頭的霧氣越來越濃。九點五十分，他開始彈奏《十面埋伏》，琴聲起初如涓涓細流，漸漸變得激昂澎湃，彷彿千軍萬馬在黑暗中奔騰。
十點整，老莫停下演奏，從懷中掏出那個牛皮紙包和曹奕瞞留下的打火機。他摸索著找到倉庫角落的一堆廢木箱，將賬本放在上面，然後“咔嚓”一聲點燃了火焰。
火苗起初很小，但隨著海風的助長，迅速吞噬了紙張。老莫重新坐回木箱，琴聲再次響起，這次更加激烈，如同刀劍相擊，金戈鐵馬。火光映照在他佈滿皺紋的臉上，那雙看不見的眼睛彷彿也燃燒起來。
就在火焰最旺時，老莫按照指示，將寫有陳浩南手下交易記錄的那一頁撕下，塞進了木箱的縫隙中。其餘賬本在火中化為灰燼，黑色的紙灰被海風捲起，如同無數只蝴蝶在夜空中飛舞。
琴聲穿透濃霧，傳到了不遠處正在巡視的車寶山耳中。他身材高大，穿著一件深藍色西裝，領帶鬆鬆地掛在脖子上。聽到《十面埋伏》的旋律，他腳步一頓，銳利的目光投向二號倉庫的方向。
“有意思。”車寶山自言自語道，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改變方向，朝琴聲來源處走去，步伐不緊不慢，像是赴一場早已預定的約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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