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裡面的走廊寂靜無聲，伊人陪著他們等待守護區，現在就看檢查結果了。
過了一兩個小時之後，等候的護士拿著一疊單據走過來，輕聲喊了他們的名字。
袁老三猛地站起身，手心攥出一層冷汗，扶著胡春霞，兩個人腳步都有些發飄，跟著護士走到診桌前。
伊人不緊不慢跟在後頭，安靜站在一旁。
大夫拿起報告單，一頁頁翻著，抬眼看向他們，語氣平平淡淡的：“從檢查來看，沒查出什麼大毛病，你們倆也就四十多，底子不算差。”
這話一齣，袁老三和胡春霞同時愣住，一時之間都忘了反應。
隔了好一會兒，袁老三才磕磕巴巴開口，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大夫，是不是看錯了？我媳婦當年生孩子的時候大出血，身子傷得很重，村裡的赤腳大夫說，她這輩子都難再有孩子，這麼多年，藥就沒斷過。”
大夫抬了抬眼皮，掃了一眼單子，又看了看胡春霞，搖了搖頭。
這個大夫看著年紀輕，醫術算不上頂尖，這年月真正有本事的不少都下放去了鄉下，留在縣醫院的，大多是資歷普通的。他聽說是村裡接生的赤腳大夫下的定論，語氣裡不自覺就帶上幾分輕視。
“村裡赤腳大夫那一套，很多都是憑著經驗瞎琢磨，哪裡懂系統的診治。你媳婦現在身子看著挺好，臟器沒有落下那種不可逆的損傷。那些年斷斷續續吃的藥，藥三分毒，搞不好反倒白白吃壞了身子……”
他說得直白，語間全是對赤腳大夫的貶低，伊人看著他，覺得這傢伙自己的能力估計都不怎麼樣。
聽到醫生的話，胡春霞呆呆坐在那裡，腦子裡嗡嗡作響。
這麼多年壓在她心上的那塊石頭，那個她認定一輩子都掙脫不開的宿命，原來從根子上就未必是真的。
她這麼多年的愧疚、自卑，對著大房二房兒女成群時暗自嚥下去的心酸，還有這麼多年一碗一碗苦得咽不下去的湯藥，那些在深夜裡悄悄掉的眼淚，全都像是一場荒唐漫長的噩夢。
積攢了十幾年的委屈一下子崩開。胡春霞肩膀輕輕抖起來，眼淚毫無預兆地往下淌，一開始還只是小聲啜泣，到後來，再也繃不住，埋著頭失聲痛哭。
袁老三手臂環住她，眼眶也紅了，喉嚨堵得厲害，跟著紅了眼眶。
他們為這個判定苦熬了大半輩子，被一句早年的診斷捆了這麼多年，白白揹負著“不能再生”的枷鎖。
伊人在一旁看著，等他們情緒稍稍松一點，才輕聲開口安撫。
“別哭啦，這是好事，該高興才對。要是大夫說得沒錯，那就是咱們這些年白白耽擱了。”
她心裡清楚，當年那個老孫頭，也就是村裡的赤腳大夫，其實是有真本事的，不能任由他們把所有錯都扣在一個已經過世的人身上。
“也不能一味怪老孫頭。當年那場大出血是真兇險，那會兒條件差，缺醫少藥，他也是憑著當時的情形判斷。說不定是當年傷得重，但是這麼些年，慢慢養，一點一點把身子調養回來了，如今才查不出大礙。人身上的事情，本來就沒有絕對。”
她放緩聲音，勸著悲痛難平的夫妻二人。
“人不在了，咱們也不好憑空往人家身上潑髒水。既然現在檢查結果擺在這兒，就是天大的機緣。往後好好調養，放平心思，日子還長著呢。”
胡春霞靠在袁老三肩頭，哭了許久，才慢慢收住哭聲，淚眼朦朧地抬起頭。原本一片死寂的心裡面，又慢慢浮起一點不敢輕易觸碰的期盼。
袁老三替她擦乾淨臉上的淚水，緊緊握住她的手，看向伊人的時候，眼神里滿是感激。
“娘，真的多謝您了，要不是您提議帶我們過來檢查這一趟，我們兩口子這輩子估摸著都不會往城裡的醫院走，要是不查，我們現在還矇在鼓裡，指不定還要接著喝那些草藥，平白糟踐春霞的身子……”
胡春霞也跟著點頭，鼻尖紅紅的，眼底還帶著哭過之後的溼潤。
這麼多年壓在心頭的癥結，今日才算真正鬆動，這份轉機全都是伊人給他們帶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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