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屋裡悶臊了五六天，李桂芝終於憋不住。
她裹著褪色的灰青布方巾，只露一雙躲閃的三角眼，貼著牆根小跑出門。
柳葉衚衕就這麼大，哪藏得住事。
“喲！這不是老李太太？好些天沒見出來走動了。”
“李嬸，老嚴這兩天象棋攤都敢大聲咳嗽，今兒不送餃子啦？”
牆根曬太陽的幾個婦人瞧見她，打趣聲跟著過來。
陣陣笑言刺得她難受，李桂芝把頭往棉襖領子裡一縮，臊得冒汗，繞遠路逃回院裡。
一進堂屋，羞臊一下子被飯香沖淡。
方桌上擺著熱米飯、炒白菜，還有消炎藥和紗布。
西屋劉建軍正扣上新青斜紋布褂子，灶臺邊邱玉珍坐在小板凳上，蘸著唾沫清點毛票分幣。
聽著數錢的聲響，李桂芝心裡的貪念壓過羞恥。
“玉珍！攤子這幾天掙多少？拿來，還是讓媽替你鎖箱子保管！”
她快步湊上前，枯手一伸。
邱玉珍眼皮都沒抬，把八十多塊疊好，塞進棉襖貼身口袋。
“媽，錢我自己管，不用您費心。”
她起身拍了拍圍裙上的麵粉，語氣冰冷。
“你說啥？！”
李桂芝一下子炸了，高聲罵道，“反了你！劉家的規矩，大錢都歸婆婆管！你一個兒媳婦，還敢私藏營收，想翻天？”
“規矩？您也配跟我提規矩？”
邱玉珍轉身，眼神冷硬，“這些天您一門心思找嚴老貴，攤子一點不管。建民在少管所高燒危重，郵電局捎信，您怕花錢瞞著不說，差點耽誤了孩子。攤子是我和建軍起早貪黑蹬車支的，錢是凍裂手掙來的，藥、衣裳都是我置辦的。您箱子鎖著三千五，連五塊路費都不肯給建民，是打算把錢帶進棺材？”
一連串話砸過來，李桂芝臉上紅白交替，半天說不出反駁的話。可盯著那筆錢，她索性撒潑耍賴。
“錢是你掙的？我呸！”
她拍著大腿嚷嚷，“包餃子的方子是我李家祖傳的！沒我的方子，你包的餃子豬都不吃！靠著李家方子賺的錢，就該我這個當家人管！你出嫁啥陪嫁都沒有，現在還敢騎到我頭上？”
“秘方？”
邱玉珍氣極反笑，眼中滿是譏誚：“配方好，這一個月您用它變出一分錢來了嗎？餡料是我調的，肉是我剁的，面是我和的，車是我在頂風大雪裡蹬的！祖傳秘方擱在箱子裡，它能自己下崽變出糧油米麵來養活一家老小？！”
“我不管！配方是我的，掙的錢就得我管！你不交，你就是偷老劉家的錢！就是賊！”
李桂芝胡攪蠻纏地尖叫著，轉頭衝著裡屋炕上乾嚎起來：“國樑！我的兒啊！你睜開眼看看啊！你這惡毒媳婦要造反分家，騎在你親孃頭上拉屎了啊！”
裡屋炕上，劉國樑靠在厚厚的被垛上，臉色晦暗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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