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光線半明半暗。
建國剛把毛衣正過來穿好,還沒來得及扣上最上面的兩顆領釦。
大麗姐嗓門大,冷風隨著門簾捲進來,直接把建國嚇了一激靈,條件反射般抬起右手去捂脖子。
“捂啥呢?大清早跟個縮頭烏龜似的。”
大麗姐邁著大步走進來,伸手就要扯他的胳膊,“趕緊起來,院子裡的雪都快沒過腳脖子了,一會兒歲安那皮猴子起來又得打出溜滑……”
大麗姐的手剛碰到建國的胳膊,建國整個人跟彈簧似的一縮,差點從炕沿上下來了。
“縮啥?見鬼了?”大麗姐瞪圓了眼,手懸在半空。
建國兩條眼皮重得像掛了秤砣。
昨晚跟吳梅折騰了兩回,後半夜又被趙北疆一記擒拿按在雪地裡啃泥漿,滿打滿算閤眼不到三個鐘頭,渾身骨頭縫都在叫苦。
“沒……沒見鬼。”
他手忙腳亂地從枕頭邊扒拉出一件墨綠色的粗線高領毛衣,看都沒看,兩手撐開領口,一頭紮了進去。
這毛衣是大麗姐前年織的,領子織得又厚又高,翻兩折還能頂到下巴頦。
建國把毛衣領子死死往上拉,一直拉到耳垂底下,這才長舒了一口氣。
屋裡光線暗,大麗姐沒瞅清他裡頭的動靜,光看著他把自個兒裹成個粽子。
“大清早的,屋裡生著爐子呢,你穿個大高領不嫌勒得慌?”
大麗姐伸手去拽他領子,“扯下來點,喘氣都費勁。”
“別動!”建國嚇得往後一仰,兩隻手緊緊攥住領口,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媽,我……我昨晚吹了風,嗓子眼疼,扁桃體發炎。這是為了防止冷空氣刺激呼吸道粘膜。”
大麗姐撇了撇嘴:“一天天淨整些聽不懂的洋詞兒。趕緊起!院子裡的雪厚得能埋腳面,你不鏟誰鏟?指望元寶還是歲安拿小鐵勺挖呢?”
大麗姐摔門簾子出去了,灶房裡很快傳來大鐵鍋燒水的咕嘟聲。
建國坐在炕沿上,揉了揉發酸的後腰,慢騰騰地挪下地。
穿好棉褲棉鞋,他推門出去。
冷風迎面一吹,建國腦門上的熱汗瞬間被凍成了冰涼的小水珠。
他抓起靠在西牆根的大鐵鍁,哈了一口白氣,開始吭哧吭哧剷雪。
趙北疆推開正房門走出來。
他穿著一件軍綠秋衣,手裡端著個白瓷牙缸,眼底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戲謔。
趙北疆走到水井邊,壓了一瓢涼水,一邊刷牙,一邊斜眼瞅著在天井裡慢動作剷雪的大外甥。
建國被他瞅得後背發涼,手裡的鐵鍁差點戳在青石板縫裡,頭埋得更低了,脖子縮在墨綠色的大高領裡,活像只受驚的旱獺。
“咔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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