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啟明送到廠門口,腰彎得很深。
車子上了高速,陳建設回頭問:“省長,回省裡嗎?”
“回。”
沈如晦靠在後座上,閉了一會兒眼睛,忽然開口,“建設,你說,一個七萬人的企業,機關樓裡坐一萬三,一線工資發不出來,董事長襯衫是新的。這個病,靠他自己治得好嗎?”
陳建設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沒敢答。
“治不好。”
沈如晦自己答了,“因為他自己就在機關樓裡坐著。”
晚上七點,傅安邦打來電話。
他在電話裡聽完漢鋼的情況,沉默了幾秒。
“沈省長,漢鋼是個馬蜂窩。七萬職工,連著漢西、呂州、林城三座城市的飯碗。職工安置這件事,比方案本身難十倍。”
“我知道。”
沈如晦說,“所以更要趁現在捅。蜂窩捂得越久,蜇人越狠。”
電話那頭,傅安邦輕輕嘆了口氣:“方案我加快。職工安置那一塊,我建議單列,資金、通道、時限,都寫死。”
“我也是這麼想的。”
省長調研漢鋼的那天晚上,康啟明在集團招待所的小樓裡請了三個人吃飯。
集團總經理、分管財務的副總、還有三分廠那位管生產的副廠長。
四個人,一桌子菜,誰都沒怎麼動筷子。
“都看見了?”
康啟明把酒杯放下,“這位新省長,不看展板,不聽彙報,鑽進車間跟工長聊爐齡,端著餐盤跟工人打聽工資。他不是來調研的,他是來翻箱底的。”
總經理小心翼翼地說:“康董,拖欠工資的事,他一直追到食堂裡去了。財政廳要是真下來查資金鍊,工資專戶那筆調劑……”
“慌什麼。”
康啟明瞪了他一眼,“調劑是董事會研究決定的,有紀要。還的是銀行的貸款,又不是裝進了誰個人腰包。”
話雖這麼說,他自己心裡也清楚——那筆貸款當初報的用途是技改擴能,錢出去以後轉了一道手。
真查起來,紀要頂不住。
財務副總壓低聲音:“康董,要不,趁查賬的還沒來,把那筆錢先從別處挪回來,把工資專戶填平?”
“挪?”
康啟明冷笑,“賬面上趴著四點七個億,能動的不到九千萬,你從哪兒給我挪一億二?”
桌上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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