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清澈而堅定，不帶一絲雜質。
“昨天晚上，我跟蘭蘭散步，看見吳婆婆一個人坐在門口看海。那個樣子，我怎麼都忘不掉。”
“我就在想，我掙了點錢，能讓我媳婦孩子過上好日子。可村裡還有這麼多老人，她們的丈夫、兒子，都是為了這個家，為了這個村子，才沒的。現在她們老了，動不了了，就只能這麼孤苦伶仃地熬日子嗎？”
“叔，我是真心想為她們做點實事，讓她們的晚年，能有個依靠，心裡能踏實點。”
崔陽帶點哽咽的話，說得樸實無華，沒有半句豪言壯語，卻像一塊塊石頭，沉沉地砸在了崔廣生那顆早已被歲月磨得波瀾不驚的心湖裡。
崔廣生拿著煙桿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看著崔陽那雙清澈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那眼神里，沒有虛偽，沒有算計，只有一種讓他這個老頭子都感到有些陌生的東西——真誠。
院子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只剩下風吹過屋簷的嗚嗚聲。
最終，崔廣生重重地嘆了一口氣。那一聲嘆息，彷彿吐出了半輩子的無奈和滄桑。他將煙桿在鞋底上磕了磕，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你跟我進來吧。”
他轉身，推開了身後那扇吱呀作響的堂屋木門。
崔陽跟著他走了進去。堂屋裡的光線很暗，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陳舊木頭和菸草混合的味道。崔廣生徑直走到牆角一個上了鎖的樟木箱子前，摸索著從腰間掏出一串鑰匙，打開了那把鏽跡斑斑的銅鎖。
箱蓋開啟，一股濃重的樟腦丸氣味撲面而來。
崔廣生在裡面翻找了一會兒，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個用牛皮紙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東西。他將包裹放在堂屋的八仙桌上，一層層地解開。
裡面，是一個深藍色的硬殼筆記本，邊角已經被磨得起了毛邊，封面上沒有任何字。
“這不是村裡的戶籍冊，也不是什麼正經的檔案。”崔廣生用粗糙的手掌，輕輕撫摸著筆記本的封面，聲音變得低沉而沙啞，“這是我當了十多年村長，自己給自己記的另一本賬。”
他緩緩地翻開了泛黃的第一頁。
“你看這個，王順才。”他指著紙頁上一個用鋼筆寫的名字，那墨跡已經有些暈開了，“王家的老四，十八歲那年，第一次跟他爹出遠海，遇上了‘黑風’，船翻了，爺倆都沒回來。他娘哭瞎了眼，沒過兩年，也跟著去了。”
崔陽的心，猛地一沉。
崔廣生又翻過一頁。
“這個，李家兄弟，李大牛，李二牛。兄弟倆合夥買的船，是村裡那時候最好的船了。出去半個月，人沒回來，船也沒回來。有人說是在公海上叫人給黑了，也有人說是碰上了風暴。反正，活不見人，死不見屍。他倆的老婆，一個改嫁了，另一個帶著兩個娃，回了孃家，再也沒了音訊。”
“還有這個，趙老三，我們年輕時一個生產隊的，水性比魚還好。就是那年冬天，為了撈一種值錢的刀魚，船觸礁了。人是撈上來了，可天太冷，沒到岸上就凍僵了……”
崔廣生的聲音不高，語速也很慢，就像在說一些別人家的閒事。可每一個從他嘴裡說出的名字背後，都是一個破碎的家庭，一場撕心裂肺的悲劇。
那本薄薄的筆記本，在崔陽的眼裡，變得越來越厚，越來越重。那上面記錄的，不是一個個冰冷的名字，而是一條條鮮活的、曾經存在過的生命，和一個村莊在討海生涯中，用血淚寫下的歷史。
筆記本上的人名，遠比崔陽想象的要多得多，密密麻麻，幾乎寫滿了大半本。
不知過了多久，崔廣生的講述才停了下來。他合上筆記本，堂屋裡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崔陽的內心，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巨大震撼。他一直都知道“靠海吃海，風險大”，但這六個字，從未像今天這樣，具體而又殘酷地展現在他面前。
他原以為自己想做的是一件善舉，可是在聽完這些故事之後，他覺得，這已經變成了一件他必須去承擔的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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