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業和周有發都露出了思索的神情，而一向嚴肅的劉振華，則忍不住多看了崔陽一眼。他扶了扶金絲眼鏡，鏡片後的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絲讚許。
“你提的這幾個問題，很關鍵。”他緩緩說道，“我會一併納入考察範圍。”
一個多小時後，商務車緩緩駛入一個工業區，最終在一扇斑駁掉漆的鐵門前停下。
鐵門上，“華東造船廠”五個褪色的紅字在海風的侵蝕下已經有些模糊不清。透過鐵門向里望去，廠區顯得空曠而蕭條。幾座幾十米高的巨型龍門吊如同鋼鐵巨人般靜靜矗立，鏽跡斑斑。不遠處的船塢裡，停著幾艘只完成了主體結構的船殼，褐色的鐵鏽從焊縫處蔓延開來，像一道道乾涸的淚痕。
整個廠區，聽不到機器的轟鳴，也看不到工人忙碌的身影，只有海風吹過時發出的“嗚嗚”聲，給這片蕭條的景象平添了幾分悲涼。
車剛停穩，一個頭發花白、穿著藍色工作服的男人就帶著幾個管理人員快步迎了上來。
“林董，歡迎歡迎！一路辛苦了！”為首的男人臉上堆著笑，但眉宇間的焦慮和眼中的那絲卑微的期盼，卻怎麼也掩飾不住。他就是華東造船廠的現任廠長，錢東海。
“錢廠長，你好。”林建業下車與他握了握手，隨即指向身邊的眾人，簡單介紹道：“這位是崔陽崔總，我們公司的總經理。這位是劉振華劉工，我們的技術顧問。”
錢東海連忙又和崔陽、劉振華等人一一握手，態度十分熱情。
簡單的介紹過後，林建業沒有多餘的客套，直接開門見山：“錢廠長，時間寶貴，我們想先看看你們的生產車間和船塢。”
“應該的，應該的！各位請跟我來！”錢東海連忙在前面引路。
一行人走在寬闊但空無一人的廠區大道上。劉振華一進廠區，就進入了工作狀態。他彷彿一個嚴苛的考官，時而停下腳步，用手電筒仔細檢查路邊堆放的鋼板切面；時而走到船塢邊，觀察龍門吊軌道的磨損情況；甚至還從包裡拿出一個小錘，對著一艘半成品船的船體敲敲打打，側耳傾聽鋼板傳回的聲音。
他提出的問題個個專業且尖銳。
“你們這條鋼板預處理線，上次做全面保養是什麼時候？我看拋丸機的扇葉磨損很嚴重。”
“數控切割機用的是什麼系統？精度能保證在多少毫米以內？”
“這個位置的焊縫，二次探傷記錄有嗎？拿給我看看。”
陪同的船廠技術員被他問得額頭直冒冷汗，好幾次都支支吾吾地答不上來。錢東海的臉色，也隨著劉振華的問題，變得越來越難看。
眾人最後來到了一艘停在船臺上的千噸級拖網漁船前。這艘船的建造進度最快，主體已經完工，正在進行上層建築的安裝。這也是整個廠區裡，唯一能看到幾個工人在零星作業的地方。
“林董，崔總，你們看，這艘船是我們廠最新的設計！”錢東海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指著眼前的漁船，滔滔不絕地介紹起來，“船體線型是我們找滬江的研究所最佳化的，航速比同級別的船快了至少一個節！駕駛室的視野，也是360度無死角……”
他正說得起勁，一直沉默的劉振華卻突然開口打斷了他。
“錢廠長。”
劉振華的聲音不大，卻讓現場瞬間安靜下來。他走到船體中部，指著機艙側面一個預留的通風管道開口說道：“你們這個設計有問題。”
錢東海的笑容僵在了臉上：“劉工，這……這怎麼會有問題呢？這都是按照標準圖紙來的。”
“圖紙是死的，裝置是活的。”劉振華的語氣不帶絲毫感情，“我剛才在你們辦公室看到的設計圖紙，這艘船配的是進口的N主機，對不對？”
“對，船東指定的。”
“N主機的進氣量和散熱要求，比你們以前常用的國產主機要高得多。”劉振華的聲音冷了下來，“但你們的機艙通風設計，還是按照老式國產主機的標準來的。我初步估算了一下，就這個通風口的尺寸和管路佈局，進風量和散熱效率至少差了15%。”
他轉過頭，看著臉色已經開始發白的錢東海，一字一句地說道：“真要讓這艘船出海，到了熱帶漁場作業，主機必定會因為機艙溫度過高而降速，甚至頻繁觸發高溫保護自動停機。到時候，這艘船在海上就是個動不了的活靶子。”
劉振華一針見血的剖析，像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錢東海和一眾船廠高管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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