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民大會的結束，非但沒有讓大槐樹下的人群散去，反而引爆了一場前所未有的狂潮。
那張由兩張課桌拼成的臨時登記處，瞬間成了風暴的中心。
“王會計！俺家！先給俺家登記！”
“別擠啊！踩到我腳了！我家男人去取錢了，先佔個位置！”
“明山叔，這是俺家全部的家當，你給數數，能買多少股？”
會計王明山和他旁邊的幾個村幹部，被裡三層外三層的村民圍得水洩不通。王明山腦門上全是汗，扶著老花鏡的手都在抖，手裡的算盤珠子被他撥得噼啪作響，快得幾乎要冒出火星子。
“排隊！都排隊！一個一個來！”他的嗓子早就喊啞了，聲音嘶啞得像是破鑼。
村民們的熱情，像被點燃的乾柴，熊熊燃燒，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亢奮和一絲怕落在人後的焦慮。這不再是簡單的入股，這關係到未來的養老金，關係到孩子的獎學金，關係到逢年過節的米麵油，更關係到一種“不掉隊”的尊嚴。
眾生百態，在這一刻展現得淋漓盡致。
一個剛過門的媳婦，擠不進去，急得在人群外直跳腳，回頭衝著自家男人大喊：“你個木頭！還愣著幹啥？快跑回家，把床底下那個準備蓋新房的鐵皮箱給我搬來！快去啊！”
一個駝背的老阿婆，好不容易擠到了桌子前，顫顫巍巍地從懷裡掏出一個用手帕包了一層又一層的布包。開啟來，裡面是幾十張大小不一、新舊各異的票子，還有一大把鋼鏰。她把錢一股腦地推到王明山面前，渾濁的眼睛裡滿是希冀：“明山啊，這是我老婆子全部的棺材本了，你給看看，夠不夠？”
甚至有幾家關係好的，當場就湊起了錢。
“三哥，你家還差多少？我這裡還有五百，你先拿去，回頭寬裕了再還我！”
“行！這份情我記下了！等公司分了紅，我請你喝好酒！”
整個場面，狂熱、激動，又帶著一絲即將失控的混亂。村長崔發生和王建國書記站在主席臺上看著這一幕，臉上滿是欣慰的笑容。
然而，就在這片狂熱之中，一個洪亮而充滿底氣的聲音，像推土機一樣從人群外圍硬生生開出一條路來。
“都讓讓！讓讓！”
村民們回頭一看，只見村裡最有錢的幾戶人家，以擁有三條大馬力漁船的崔大江為首，正大步流星地擠了過來。崔大江人高馬大，皮膚被海風吹得黝黑髮亮，他身後還跟著家裡開小賣部的張旺等人，一個個都挺著肚子，氣勢十足。
他們直接擠開了擋在前面的村民，走到了登記處前。
崔大江看都沒看那些排隊的鄉親，從腋下夾著的皮包裡，掏出一沓厚厚的、用牛皮筋捆著的“大團結”，重重地拍在了桌子上，發出一聲悶響。
“王會計，”他甕聲甕氣地說道，“別記那些零碎的了！費勁！給我先來一百股！”
他似乎覺得還不夠過癮，又伸出兩根粗壯的手指，改口道：“不！兩百股！我全給現金！你點點！”
“嘶——”
崔大江這石破天驚的一嗓子，讓整個嘈雜的會場瞬間安靜了下來。
兩百股！一股1000，那就是整整二十萬塊錢！
在這個年代，對於頂晌村的普通村民來說，這絕對是一筆天文數字！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桌上那沓厚厚的鈔票上，眼神複雜。那些剛剛還在為能湊出三五股、十來股而興奮不已的普通村民，臉上的狂熱迅速冷卻，轉為了無法掩飾的羨慕、嫉妒，甚至是一絲絲的不安和不忿。
人群中，響起了竊竊私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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