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路，比來時更加安靜。
板車空了，輕快了許多，但崔建軍的腳步卻比來時還要沉重。他不再像之前那樣在前面用力地拉車，而是和兒子並排走著，一言不發。
夜風吹過，帶著海水的鹹味，也吹不散他心中的驚濤駭浪。
崔陽能感覺到父親身上散發出的那種複雜情緒。震驚、狂喜、茫然，還有一種被時代拋下的無力感，交織在一起，讓這位沉默寡言的漢子顯得有些落寞。
“爸。”崔陽輕聲開口，打破了沉默。
“嗯。”崔建軍從喉嚨裡擠出一個單音節，目光依舊有些發直。
“以後……咱們家的日子會越來越好的。”崔陽沒有多做解釋，只說了這麼一句。
崔建軍的腳步頓了一下。他轉過頭，藉著遠處透來的微弱燈光，深深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兒子。
眼前的崔陽，似乎和幾個小時前，甚至和今天早上出門時，已經完全不一樣了。他的臉上還帶著一絲稚氣，但眼神卻異常沉穩、堅定，彷彿一夜之間，就從一個需要家庭庇護的孩子，長成了一棵可以為家庭遮風擋雨的大樹。
崔建軍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把那疊錢又往懷裡揣了揣，彷彿那裡揣著的是整個世界的重量。
父子倆回到家時，林鳳霞正焦急地在院子裡踱步。
晚飯早就做好了，一直溫在鍋裡，可爺倆遲遲不回，她心裡七上八下的，生怕出了什麼事。
“回來了！”看到父子倆的身影，她總算鬆了口氣，快步迎了上來，一邊埋怨道：“怎麼去了這麼久？賣個魚而已，我還以為……”
話沒說完，她就注意到了丈夫那魂不守舍的表情。
“建軍，你這是怎麼了？魚……沒賣掉？”她心裡咯噔一下。
崔建軍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走進了屋裡。崔陽跟在後面，順手關上了院門。
進了屋，崔建軍走到飯桌前，像是下了某種巨大的決心，猛地將懷裡那個厚厚的信封掏了出來，“啪”的一聲，拍在了桌子上。
信封太鼓，裡面的東西直接散了出來，一沓沓嶄新、整齊的百元大鈔，像一堆紅色的磚塊，鋪滿了半個桌面。
屋內的燈光不算明亮，但那一片耀眼的紅色，卻瞬間刺痛了林鳳霞的眼睛。
“這……這……這是……”
林鳳霞的呼吸停滯了，她瞪大了眼睛，看看桌上的錢，又看看面色凝重的丈夫和一臉平靜的兒子，大腦一片空白。
她這輩子，除了蓋房子的時候去銀行貸過款，還從沒見過這麼多現金擺在自己面前。
“他……他陳家生……把一輩子的家當都給你們了？”她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想去摸，又不敢，那樣子像是在面對什麼神聖而不可侵犯的東西。
“什麼一輩子家當。”崔建軍的聲音沙啞，他拉開椅子坐下，彷彿被抽乾了所有力氣，“這是……咱兒子一下午釣的魚……賣的錢。”
林鳳霞猛地轉向崔陽，眼神里充滿了詢問和難以置信。
崔陽對她點了點頭。
得到了兒子的確認，林鳳霞才終於顫抖著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拿起一沓錢。那嶄新的觸感，那獨特的油墨香味，那沉甸甸的分量，都在告訴她——這不是夢。
“一，二，三……”她開始不受控制地小聲數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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