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陽離開後，劉樹根家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被輕輕合上，彷彿隔絕了兩個世界。
這間破舊的老屋，幾十年來似乎從未有過任何改變。牆壁被歲月和溼氣燻得發黑，露出裡面斑駁的泥坯；屋頂的瓦片缺了幾塊，用油毛氈胡亂補上，卻依然擋不住雨季的滲透；堂屋裡唯一的電器，是一盞十五瓦的白熾燈泡，從房樑上孤零零地垂下來，散發著昏暗而無力的黃光。
光線的正下方，是一張桌面坑坑窪窪的八仙桌。
劉樹根站在桌邊，整個身子都在微微顫抖。他佈滿溝壑的手，像是捧著什麼絕世珍寶一般，小心翼翼地，將兩張嶄新的銀行卡，輕輕地放在了桌面上。
一張，是剛剛收到的到賬簡訊通知，上面清清楚楚地寫著“存入人民幣120000.00元”。
另一張，是崔陽後來塞給王三林的，裡面是十八萬的獎金。
兩張薄薄的塑膠卡片，並排躺在粗糙的木桌上，在那昏黃的燈光下，卻彷彿擁有千鈞之力，壓得整個屋子的空氣都凝固了。
三十萬。
一個劉樹根活了六十多年，連做夢都不敢夢到的數字。
王三林呆呆地坐在一條長板凳上，背靠著冰涼的牆壁，眼神空洞地望著桌面上的那兩張卡。
他，王三林，一個從小被村裡人瞧不起，被同齡人排擠的“悶葫蘆”、“喪門星”，一個連跟陌生人說話都會臉紅的自卑少年，怎麼就配得上這筆鉅款？
屋子裡靜得可怕，只有爺孫倆此起彼伏的、粗重的呼吸聲。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失去了意義，一分一秒都變得格外漫長。那兩張銀行卡，就像兩隻沉默的眼睛，靜靜地注視著這對被命運巨浪砸暈的爺孫，等待著他們從巨大的衝擊中甦醒。
不知過了多久，劉樹根終於動了。
他緩緩地伸出那隻飽經風霜、關節粗大的右手，食指的指肚帶著一絲顫抖，輕輕地、試探性地，觸碰了一下那兩張銀行卡光滑的表面。
那觸感冰涼而堅硬，真實得讓他心頭髮顫。
“三林……”
老人終於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從喉嚨深處硬擠出來的一樣。
王三林的身子猛地一震，像是被驚醒了似的，抬起頭，茫然地看著自己的外公。
“外公……”
“是真的……”劉樹根喃喃自語，渾濁的老眼裡，漸漸漫上了一層水汽。他收回手，用手背使勁抹了一把臉，可那淚水卻像是斷了線的珠子，怎麼也止不住。
他拉過一張凳子，在王三林的對面坐下，目光再次落在那兩張卡上，思緒卻飄回了遙遠的過去。
“三林啊，你還記不記得，你剛到外公身邊之前的苦？”
王三林愣愣地點了點頭。他當然記得，父母相繼離世，年僅五歲的他，好不容易被爺爺奶奶拉扯大，但是爺爺奶奶也相繼離他而去，自己變成一個自卑，內向，溝通不暢的人，差點餓死在家裡，最後是外公把他接到了這個家。
“那時候，你真的就好像沒有靈魂一樣，誰跟你說話都不敢抬頭，誰跟你說話，你總是不吱聲。”劉樹根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陷入了深深的回憶。
說到這裡，劉樹根的聲音哽咽了，他低下頭，肩膀劇烈地聳動著。
王三林的眼圈也紅了，他死死地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來。外公說的這些事，有些他已經記不清了，但那種被全世界拋棄的孤獨和無助，卻早已烙印在他的童年裡。
劉樹根抬起頭，老淚縱橫的臉上，卻漸漸綻開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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