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色，剛剛泛起一絲魚肚白。
崔陽睜著佈滿血絲的雙眼，坐在床沿，手裡緊緊攥著那本薄薄的冊子。一夜未眠，冊子上那十個名字，像十塊烙鐵，在他的腦海裡反覆灼燒。
每一個名字後面，都代表著一個破碎的家庭，一個被海浪吞噬的年輕生命，和一雙在無盡等待中耗盡了光芒的眼睛。
“一晚上沒睡？”
廖蘭蘭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絲剛睡醒的沙啞。她披著件衣服坐起身，伸手從後面輕輕環住了崔陽的腰。
“睡不著。”崔陽的聲音有些乾澀，“看著這些名字，心裡堵得慌。”
“我明白。”廖蘭蘭將臉頰貼在他的後背上，感受著他身體的僵硬，“那你打算怎麼辦？”
“我想親自去看看。”崔陽轉過身，握住妻子的手，“光聽廣生叔說，光看紙上的字，總覺得不真切。我想去他們家裡，親眼看看他們過得到底是什麼樣子。”
廖蘭蘭看著丈夫眼中那份不容動搖的堅定，點了點頭。她沒有說什麼“你小心點”之類的廢話，而是起身下床，開始為他準備。
她從櫃子裡拿出幾包嶄新的麥乳精，又去廚房裝了一籃子雞蛋，都是家裡攢著準備給她補身子的。
“你現在身子重，就別跟著我來回跑了，在家好好休息。”崔陽看著她忙碌的背影，心裡一暖。
“我知道。”廖蘭蘭將東西裝在一個布兜裡，遞給崔陽，“你去了之後，別光把東西放下就走。多陪老人家說說話，哪怕只是聽他們嘮叨幾句也好。他們缺的，不只是吃的。”
“嗯。”崔陽重重地點了點頭，接過布兜，那份來自妻子的理解，是他此刻最大的支撐。
清晨的海風還帶著幾分涼意，崔陽按照冊子上的地址，找到了第一戶人家。
那是村子最邊緣的一間石頭房，孤零零地立在海邊，彷彿隨時都會被下一個漲潮的浪頭捲走。屋頂的瓦片參差不齊，像是老人掉光的牙齒，牆角和石階上佈滿了溼滑的青苔。
門虛掩著，崔陽輕輕一推，一股混合著海腥、黴味和常年不見陽光的陰冷氣息便撲面而來，嗆得他忍不住皺了皺眉。
屋裡很暗，只有一個小小的窗戶透進些許微光。一個佝僂的身影，正坐在灶臺前的小板凳上，端著一個豁了口的碗，小口小口地喝著什麼。
“陳婆婆？”崔陽試探著喊了一聲。
那身影顫動了一下，緩緩抬起頭。那是一張被歲月和苦難刻滿了溝壑的臉，一雙眼睛渾濁得幾乎看不到焦點。她先是茫然地看著這個陌生的年輕人，隨即，那份茫然變成了警惕，像是受驚的野貓，充滿了戒備。
“婆婆，您別怕，我是崔建軍家的崔陽。”崔陽放緩了聲音，儘量讓自己顯得溫和無害。他走上前，將手裡的布兜放在灶臺上，“我來看看您。”
陳婆婆的視線落在布兜上，又緩緩移回到崔陽臉上，眼中的警惕並沒有消退。
“我……我沒什麼事……”她的聲音像是兩片乾枯的樹皮在摩擦，嘶啞而微弱。
“我知道，就是順路過來，帶點雞蛋和麥乳精給您。”崔陽說著，將東西拿了出來，“不是什麼值錢玩意兒，您別嫌棄。”
他沒有提任何關於補助或者她兒子的事，只是像一個普通的晚輩看望長輩一樣。
陳婆婆沉默地看著他做完這一切，屋子裡只剩下灶膛裡將熄的柴火偶爾發出的“噼啪”聲。良久，她眼中的警惕才像潮水一樣慢慢退去，剩下的，是一種長久麻木後的空洞和漠然。
崔陽看到她碗裡的粥，稀得幾乎能照見人影，上面飄著幾粒乾癟的米。他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
崔陽斟酌了許久，還是沒開口。
牆上，貼著一張已經泛黃卷邊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年輕人，穿著海魂衫，笑得一臉燦爛，牙齒雪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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