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臉上的激動和無奈，瞬間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驚詫和疑惑。
他沒有立刻去接，而是又打量了崔陽一番，彷彿想從這個年輕人的臉上，看出他到底在搞什麼名堂。
“這是……啥？”
“一份計劃。”崔陽把草案往前又遞了遞，“一份能讓陳婆婆他們，活得像個人樣的計劃。”
崔廣生最終還是接過了那幾張紙。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沉著臉走回屋裡，坐到了那張磨得發亮的辦公桌後面。崔陽也跟著他進了屋。
屋裡的氣氛，一下子從清晨的閒聊，變得嚴肅起來。
崔廣生戴上了一副鏡腿用膠布纏了好幾圈的老花鏡，拿起那份草案，逐字逐句地看了起來。
他看得非常慢，非常仔細。
崔陽能看到，他的眉頭，從舒展到蹙起，然後越擰越緊，幾乎成了一個疙瘩。
屋子裡靜得可怕，只有牆上掛鐘“滴答滴答”的走針聲，和崔廣生偶爾因為驚訝或疑惑而發出的粗重呼吸聲。
良久，崔廣生終於放下了草案，摘下眼鏡，用手指用力地按了按眉心。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又點上了一根旱菸，猛吸了幾口。
“陽子，你先坐。”他指了指對面的長條板凳。
崔陽依言坐下，他知道，真正的考驗現在才開始。
“你這個想法……很大膽。”崔廣生吐出一口濃煙，緩緩開口，“叔很感動，真的。你能有這份心，比村裡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強。但是……”
他話鋒一轉，身體微微前傾，眼神變得銳利起來，像一個身經百戰的老將，準備發起進攻。
“但是，光有心，辦不成事。你這份東西，看著是挺好，可漏洞也太多了！我只問你三個問題，你要是能答上來，叔二話不說，陪你幹！要是答不上來……這事，就當我沒看過。”
這就是村長的“三板斧”了，現實、老辣、刀刀見血。
“廣生叔，您問。”崔陽挺直了腰背，毫不畏懼地迎上他的目光。
“第一，錢！”崔廣生一拍桌子，聲音不大，但極有分量，“我承認，你現在有錢了。可這事不是一天兩天，一年兩年！是十年，二十年，只要這些老人還活著，就得一直管下去！這是一個無底洞！你一個人能扛多久？等你沒錢了，或者你不想管了，怎麼辦？到時候，給了他們希望，又親手掐滅，那比一開始就不管，還要殘忍！”
這個問題，直指核心。
崔陽卻顯得很平靜，因為他和廖蘭蘭早就預料到了這一點。
“叔，您說得對，靠我一個人，肯定不行。所以我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把它做成我崔陽的‘個人慈善’。”他從容不迫地回答，“您看草案的名字，《頂晌村互助基金》。‘互助’兩個字是關鍵。我個人出這筆啟動資金，是讓它轉起來。但要讓它能一直轉下去，必須有源源不斷的水流進來。”
“水流從哪來？”崔廣生追問。
“從我的船裡來。”崔陽的聲音斬釘截鐵，“我向您保證，每年會從淨利潤裡，雷打不動地拿出一部分比例，注入到這個基金裡。它不是我的錢，是村集體的‘蓄水池’，專款專用，由村裡來管理。這樣，只要船在，這個基金就永遠不會幹！”
崔廣生眼神一閃，臉上的表情鬆動了一絲，但沒有完全信服。
“好，就算錢的問題解決了。那第二個，人呢？”他又豎起一根手指，“你搞那個什麼‘互助小組’，聽著是好。可人心是會變的。剛開始，大家憑著一股新鮮勁，或者看在你的面子上，願意去幫忙。時間長了呢？今天張三家孩子鬧了，明天李四家媳婦病了，誰還能保證準時準點去照顧那些孤寡老人？到時候因為排班、因為幹活多少鬧矛盾，好事也得變成壞事！這種事我見得多了！”
“叔，您還是沒看到關鍵。”崔陽笑了笑，“幫忙不能只靠覺悟，更要靠制度。您看關於‘工分’的那一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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