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下，林秀蘭臉上的血色瞬間退得乾乾淨淨。
“鬼見愁”在青石灣就是閻王殿的代名詞。
那片黑礁區底下全是連襠暗礁，水流像沸水一樣亂竄。
別說村裡這些小舢板，就是鎮上那幾條十幾米長的大機帆船，平時也得繞著走。
這幾年，死在那片海里的好手少說也有四五個，連骨頭都撈不回來。
“不行！你不能去！”林秀蘭猛地撲過來，死死抓住陸長海的手臂，指甲幾乎嵌進他的肉裡，“兩百五十塊錢我們再想辦法，大不了我去求我孃家，去借高抬錢！你去鬼見愁就是送死！”
“秀蘭，孃家借不來這麼多錢，劉大彪也不會給我們別的時間。”陸長海放下手裡的魚叉，反手握住妻子冰涼發抖的手，“你信我一次。我既然敢放話三天還錢，就一定有把握全須全尾地回來。那地方別人去是送死，我去，就是去拿錢。”
林秀蘭死死咬著嘴唇，眼淚在眼眶裡直打轉。
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平靜得近乎冷酷的眼神，突然意識到，過去那個只會吹牛逃避的陸長海真的不見了。
現在站在她面前的，是一個敢拿命護著這個家，也真敢拿命去填海的瘋子。
她沒有再勸，只是鬆開手，跌跌撞撞地轉身走到灶臺前，把鍋裡剩下的半碗麵疙瘩湯重新熱上，一言不發地端到陸長海面前。
一夜無話。
第二天清晨。
呼嘯的西北風夾著濃烈的海腥味，將青石灣的浪頭掀起半人多高。
昨夜的大雨雖然停了，但大風過後恰逢超級大退潮，海平面硬生生降下去一大截。
平時藏在水下的那些猙獰礁石，此刻全像野獸的獠牙一樣露出了海面。
碼頭上站著十幾個準備趕海的村民，但誰也沒敢下船。
“這風太邪乎了，浪頭全是白毛子，今天誰下海誰就是給龍王爺上供。”一個抽著旱菸的老漁民看著天色，連連搖頭。
就在這時，陸長海提著那個破網兜，腰裡彆著一把舊匕首，大步走上了灘塗。
他徑直走到昨天租來的那條破舢板前，解開纜繩，雙手搭在船尾，準備推船下水。
“喲！大夥兒快看！咱們村的大能人真來趕海了！”
張二狗那公鴨般的破嗓子在人群后頭響了起來。
他昨晚被陸長海用魚叉差點抹了脖子，連褲子都尿了，今天本不敢露面。
但劉大彪發了話，讓他死死盯著陸長海的動靜。
此刻見陸長海居然要在這種鬼天氣出海，張二狗立刻覺得這小子死定了，膽子又肥了起來。
張二狗站在十步開外的安全距離，指著那條破舢板扯開嗓子嘲諷：“陸長海，你他媽是不是被彪哥逼瘋了？就這天氣，你劃這條破船去鬼見愁？我賭你連外頭的防波堤都出不去，就得連人帶船碎在浪裡！”
周圍的村民也紛紛倒吸一口冷氣，對著陸長海指指點點。
“長海，別犯渾！這天去黑礁，誰去都保不住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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