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賬本平攤在坑坑窪窪的桌面上，把那截鉛筆頭湊在嘴邊沾了沾唾沫。
煤油燈下，林秀蘭翻到了賬本最前面、也是金額最大的一頁。
上面歪歪扭扭地寫著三個字：劉大彪。
後面跟著一串令人絕望的數字：本八十，利息一百七十。
林秀蘭深吸了一口氣，握緊了鉛筆頭。
她把筆尖死死抵在“劉大彪”三個字上，手腕猛地用力，劃下了一道粗重的黑線。
鉛筆尖甚至劃破了那張發黃的紙，在桌面上刻出了一道深深的印子。
一道不夠。
她紅著眼眶，咬著牙，用力劃了第二道、第三道，直到把那三個字和後面的兩百五十塊錢塗成了一團漆黑的墨疙瘩。
劃完這筆賬，林秀蘭手裡的鉛筆頭“啪嗒”一聲掉在桌上。
她雙手捂住臉，肩膀劇烈地聳動著，壓抑已久的恐懼、委屈和絕望，在這個瞬間全湧了出來。
陸長海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站在她身後。
他伸出手，輕輕按在林秀蘭單薄的肩膀上。
他知道，直到這一刻，自己才算真正替上輩子的那個混蛋陸長海，贖回了第一筆罪孽。
過了足足五分鐘，林秀蘭才停止了抽泣。
她用手背胡亂抹掉臉上的眼淚，眼底那抹死灰已經換成了亮光。
她重新拿起那截鉛筆頭，轉過頭看著陸長海，臉頰上竟然浮現出一抹久違的紅暈。
“長海，你坐。”林秀蘭拉過一條還算完好的長凳，拍了拍自己旁邊的位置。
陸長海順從地挨著她坐下。
這是夫妻倆這兩年來，頭一次安安靜靜、平心靜氣地並肩坐在桌前。
林秀蘭把手伸進衣兜，將那五十五張大團結小心翼翼地掏出來，整整齊齊地碼放在桌面上。
“劉大彪的賬平了，但咱家的日子還得往下過。”林秀蘭翻開賬本的新一頁，鉛筆頭在紙上點著，“昨天晚上下大雨，堂屋漏得像個水簾洞。這房子不能再拖了，必須趕在臺風季來之前修好。”
她進入了精打細算的女主人狀態，算賬的速度極快。
“村東頭老王頭那裡有燒好的新青瓦，兩分錢一片。咱這三間屋頂全翻新，大概得要一千五百片瓦，這就是三十塊錢。”
“光買瓦不行，還得買兩根好檁條把大梁換了，還得請村裡兩個泥瓦匠來幹活。這年頭泥瓦匠工錢貴，一天得一塊五，外加管兩頓飽飯。我算了一下，連工帶料，五十塊錢能把屋頂拾掇利索。”
林秀蘭在紙上記下了一個大大的“50”。
陸長海看著她認真的側臉，嘴角忍不住揚了起來：“行，明天一早我就去老王頭家定瓦片。泥瓦匠你去請，挑手藝好的，飯菜管夠，頓頓見肉。咱現在不差那點油水。”
聽到“頓頓見肉”，林秀蘭心疼地瞪了他一眼，但馬上又忍不住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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