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長海穩住搖晃的舢板，抹了一把臉上的海水，抬起頭。
大船的船頭上，站著個乾瘦如柴的中年男人。
他穿著一件黑色膠皮雨衣，手裡夾著根菸，眼角有一道顯眼的刀疤，一直拉到耳根。
海蛇。
劉大彪的親大哥，也是青石灣這片近海真正咬人不叫的毒蛇。
他手裡這艘十二米的黑馬號，是這十里八鄉最大的一條鐵船。
海蛇深吸了一口煙，隨手將菸頭彈進陸長海面前的海水裡，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聽說你昨天在碼頭挺威風，拿錢砸了我弟弟的臉？”海蛇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有種。不過長海兄弟，岸上的事我不摻和，但這海里的規矩，你得懂。”
海蛇抬起腳，用厚重的皮靴踢了踢腳下的鐵皮船幫，發出沉悶的迴響。
“這片蛤蟆礁，今天我們黑馬號包了。海上的規矩，大船吃肉，小船滾蛋。你這條破木盆，經不起我這螺旋槳絞兩下的。”
海蛇身後，幾個膀大腰圓的船工探出頭來，鬨堂大笑。
“長海，識相的趕緊滾遠點！去外圍撿點我們大船漏下的垃圾蝦米，夠你老婆孩子吃一頓了！”
“昨天也就是走了狗屎運，真以為拿著個破木盆就能跟大船搶食？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窮酸樣！”
一個船工惡作劇般地跑到駕駛艙，猛地推了一把油門。
“轟！”
黑馬號的尾部猛地甩出一股強烈的尾流。
水底的爛泥和渾水被螺旋槳瞬間攪成了黃湯，巨大的推力再次將陸長海的舢板往外圍逼退了七八米遠。
舢板劇烈搖晃，陸長海死死抓著船槳，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憋屈。
這種被龐然大物死死壓制、連講理資格都沒有的憋屈感，是每一個底層漁民刻在骨子裡的痛。
你眼光再毒，手藝再好，人家一艘十二米的鐵船橫在這兒，就能把你的財路堵得連條縫都不剩。
陸長海沒有像愣頭青一樣破口大罵，更沒有搖槳衝上去硬剛。
他太清楚鐵船撞木船的下場，那不叫血性，那叫送死。
他站直了身子，任由倒灌進來的海水泡著雙腳。
那雙充血的眼睛越過黑馬號龐大的船體，死死盯住了蛤蟆礁最深處、那片亂石交錯的腹地。
大船的吃水深，體型龐大，根本不敢靠近那些暗礁密佈的核心區，只能在外圍下大網橫掃。
陸長海深吸一口氣，胸口那顆石珠瞬間滾燙。
清涼的龍息直衝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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