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過後，天一天比一天暖。
竹林裡的筍還在往外冒，但一天比一天少，一天比一天老，沈蕎帶著人又挖了三天，把能挖的嫩筍都挖了回來。石板上、竹篩裡、廚房門口的空地上，到處曬著筍片，白花花的，一片挨著一片，在太陽底下泛著光。
柳姑每天翻曬，早上攤開，傍晚收攏，忙得腳不沾地，王嫂子在旁邊幫著切筍、焯水，兩個女人從早忙到晚，手上全是筍殼劃的口子，但誰也沒喊累。
蘑菇也採了好幾茬，沈蕎每天上山轉一圈，回來的時候揹簍裡總裝著一包蘑菇，灰褐色的，小小的，傘蓋還沒完全開啟，一朵一朵地擠在一起；柳姑把蘑菇攤在竹篩裡曬，曬乾了裝進布袋子裡，掛在廚房的橫樑上，一袋一袋的，排得整整齊齊。
窯晾了三天，泥坯也晾了三天。
周師傅每天都要去窯那邊摸一摸，用手指敲一敲窯壁，聽聲音。第一天敲起來聲音悶，第二天脆了些，到了第三天，敲上去“噹噹”的，脆生生的，泥坯也是，第一天軟，第二天硬，第三天干透了，搬起來沉甸甸的，不裂不散。
“行了，”周師傅拍了拍手上的灰，“明天點火。”
石頭蹲在窯前面，把那幾個罈子的泥坯一個一個地搬進窯膛裡，四個罈子，一大三小，整整齊齊地排在窯床上，中間用碎瓦片隔開，不挨不靠，他搬得很小心，雙手捧著，一步一步地走，生怕磕了碰了，周師傅蹲在窯門口，指揮他擺放的位置。
“大的放中間，小的放四周，火從中間走，大的受熱均勻。”
石頭把大的那個放在窯床正中央，三個小的圍著它，擺成一個圓圈，擺好了，他退後兩步看了看，又蹲下來調整了一下角度，直到周師傅點頭才停。
週三爺站在旁邊，他看著石頭把罈子一個一個擺好，又看了看周師傅，嘴角彎了一下。
“老周，這次能成嗎？”
周師傅蹲在窯門口，往窯膛裡看了一眼，又用手探了探火膛的深度，摸了摸窯頂的弧度：“能成，”他說，“火膛夠深，煙囪夠高，弧度也對，泥也對了，再燒不成，那就是老天爺不給面子了。”
石頭把最後一塊碎瓦片塞進罈子之間的縫隙裡，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周師傅，什麼時候點火？”
“明天一早，天一亮就點，燒一天，悶一夜，後天早上開窯。”
石頭點了點頭，看了看那幾個罈子，又看了看窯膛，心裡有點緊張，但更多的是期待。
天還沒亮，石頭就起來了。
他從石床上溜下來，輕手輕腳地跨過地上睡著的人，鑽出洞口，天還是灰濛濛的，東邊的山頂上只有一線淡紅色的光。空氣涼絲絲的，帶著露水的味道，他下了梯子，跑到窯前面蹲下來，摸了摸窯壁——涼的，摸了摸火膛——空的。
周師傅也下來了，披著一件破衣裳，走到窯前面蹲下來，也摸了摸窯壁：“涼透了，”他說，“可以點火了。”
石頭跑去廚房抱了一捆乾柴來，細的引火，粗的燒火，他蹲在火膛前面，用火摺子點著了乾草，塞進去，火苗舔著乾草，噼啪地響著，慢慢地引燃了細柴，他又加了幾根細柴，火勢旺起來，窯膛裡紅彤彤的，熱氣從窯門撲出來，烤得人臉發燙。
周師傅蹲在旁邊看著火，火不能太大，太大了窯會裂；也不能太小，太小了溫度不夠。他一邊看一邊往火膛裡添柴，不緊不慢的，每次只加兩三根，石頭蹲在旁邊遞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火膛裡的火，他的臉上被火烤得紅撲撲的，額頭上冒了汗，但捨不得走。
週三爺也下來了，蹲在窯前面，看了看火膛裡的火，又看了看煙囪，煙從煙囪口冒出去，先是黑的，濃的，翻卷著往上走；燒了一會兒，煙漸漸變淡，變成灰白色，細細的一縷，飄在晨曦裡。
“火走勻了，”周師傅說，“煙順了。”
石頭往火膛裡添了一根粗柴，火舌舔著柴頭，噼啪地響，火星子飛出來，在空中亮了一下，又滅了。
柳姑從廚房裡出來，端了一碗糊糊，遞給石頭：“先吃，別餓著肚子燒窯”石頭接過來，幾口喝完，把碗遞回去，眼睛還盯著火膛裡的火。
柳姑又端了一碗給周師傅，周師傅接過來，慢慢喝完了，把碗放在旁邊，又往火膛裡添了一根柴。
火燒了一整天。
石頭和周師傅輪班守著火膛，一個添柴，一個歇著，誰也沒離開，週三爺也守了大半天，年紀大了，蹲久了腿麻，柳姑搬了個凳子來給他坐著，他坐在窯前面，盯著火膛裡的火，偶爾往火膛裡添一根柴，不緊不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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